第十八章 他第一次真正被叫“杰爷”
西口断水的第二天,五街的水价涨了四倍。
第三天,六倍。
第四天,有人开始卖雨水。
酸雨过滤一次,仍带着淡淡金属味。
穷人先喝。
孩子后来也喝。
札虎杰到西口时,一个女人正把半桶雨水分给三户邻居。
她看见他,第一句话不是问蝎尾帮。
“杰爷,什么时候有水?”
旁边的人也看过来。
“杰爷。”
“杰爷来了。”
那称呼一声接一声。
札虎杰第一次没有纠正。
不是因为喜欢。
是因为现在纠正没有用。
名字已经不属于他自己。
“今晚。”
他说。
人群安静。
监账人在后面低声提醒:“我们没有车。”
“买。”
“蝎尾把附近车队全包了。”
“从城南调。”
“主家不批。”
“用我的钱。”
“你的五街分成还在填南库损失。”
札虎杰看他。
“那就借。”
监账人差点笑出来。
“你向谁借?”
札虎杰也觉得这个问题好笑。
最后,他用自己的席位收益权做抵押,从家族另一个旁支借了一笔。
利息不低。
契约拿来时,札虎杰看了三遍。
旁支执事说:“怕?”
“怕。”
“你也有今天。”
札虎杰按下手印。
“谁都有。”
那一刻,他成了自己体系里的债务人。
当晚十二辆水车从城南进五街。
第一辆到风炉巷时,人群鼓掌。
第二辆到南桥口时,有孩子追着车跑。
第三辆车被蝎尾帮拦了。
没人动刀。
对方把路堵住。
札虎杰也没派打手。
他让车停。
然后让人把免费取水点设在路口另一侧。
水过不来。
人过去。
蝎尾帮守着车。
五街居民提着桶,从他们身边绕。
有人骂。
有人吐口水。
没人打。
到后半夜,蝎尾帮自己把路让开。
因为堵一辆车没有意义。
五街不是一辆车。
是一群已经开始按同一套秩序行动的人。
第五天,水价恢复。
札虎杰欠下一笔新债。
五街却更牢。
有人把西口一面旧墙刷白,画了一只黑色狼头不像狼头、虎头不像虎头的东西。
下面写:
“杰爷管的街。”
字很难看。
札虎杰让人擦掉。
第二天又有人写。
第三天,墙上多了三处。
监账人问:“还擦吗?”
札虎杰说:“随他们。”
这就是他真正第一次被叫成“杰爷”。
不是长桌上的身份。
不是下属的奉承。
是一个卖菜的老太太能喊。
一个搬货的少年能喊。
一个欠他钱、背地里骂他的人也会喊。
人们把旧家族和他分开了。
这给他带来一种比席位更危险的东西。
归属。
旧札虎家很快也发现。
老爷子派人来,要所有五街牌匾恢复家族全称。
札虎杰照做。
一天内全换。
第二天,商户自己又把“札虎家”三个字拿布挡住。
使者看到,脸色很难看。
“你教的?”
“不是。”
“你很高兴?”
“没有。”
“那为什么不管?”
札虎杰看着街。
“他们不欠我这几个字。”
使者冷笑。
“你现在倒会讲不欠。”
札虎杰没接。
黄昏时,阿灰回来了。
没有人通知。
他就站在风炉巷口,看那面被反复刷过的墙。
右手仍旧伸不直。
衣服比走时更破。
札虎杰在人群里看见他,脚步停了一下。
阿灰先开口:
“杰爷。”
札虎杰脸色沉下来。
阿灰笑。
“大家都这么叫。”
“你回来干什么?”
“看看你埋在哪条街。”
“失望了?”
“有点。”
阿灰走近。
看了看取水点。
又看了看新修的屋檐。
“弄得不错。”
札虎杰说:“你第一次夸我。”
“别急。”
阿灰用左手敲了敲墙。
“人也越来越像你的。”
“什么意思?”
“他们现在出了事先找你。”
“这不好?”
“好。”
阿灰说。
“所以你以后要是坏,整条街都会跟着坏。”
札虎杰没说话。
阿灰从怀里拿出一样东西。
一小片白色干花。
迷穀花。
已经压扁。
“哪来的?”
“岑婆。”
札虎杰猛地看他。
“她在哪?”
“活着。”
“哪里?”
“我不能说。”
“为什么?”
阿灰看向四周。
“因为她看见了不该看的。”
“什么?”
“那些失踪的人。”
札虎杰向前一步。
“说清楚。”
阿灰却摇头。
“你先告诉我,你现在是札虎家的人,还是五街的人?”
“有区别?”
“有。”
“什么区别?”
“札虎家把人交给影子。”
阿灰低声说。
“五街的人信你不会。”
街上很吵。
孩子在取水点旁追跑。
有人喊“杰爷让一让”。
有人抱着账册从他们身边过去。
札虎杰看着阿灰手里的干花。
“岑婆看见他们把人运去哪?”
阿灰没有直接答。
“地下。”
“哪里地下?”
“竞技场下面。”
札虎杰眼神变了。
五街地下竞技场,他一直知道。
赌钱。
打拳。
兽斗。
蝎尾帮和旧札虎家都在里面有份。
可他从没见过“回收中心”。
“她为什么能看见?”
“她去找失踪的邻居。”
“然后呢?”
“她跟着车。”
阿灰把干花递给他。
“她说下面不是仓库。”
“是什么?”
阿灰看着他。
“像工厂。”
“做什么?”
“人进去,青晶出来。”
札虎杰没有接花。
这句话太简单。
简单得比所有账都清楚。
母亲。
四户。
岑婆。
风炉工区三个失踪者。
回收中心。
影费。
它们第一次在一条线上。
他伸手拿过干花。
花瓣一碰就碎了一角。
“带我去见她。”
阿灰说:“现在不行。”
“什么时候?”
“等你先解决眼前这个。”
“什么?”
第一块玻璃就在这时碎进来。
哗啦。
街口五街账房的二楼窗被石头砸穿。
第二块紧跟着进来。
第三块。
人群尖叫着散开。
一支燃着黑烟的短矢钉在木牌上。
不是冲人。
冲牌。
“札虎杰账”四个字中间,被烧穿一个洞。
街尾出现一排人。
三十多个。
都穿蝎尾帮的黑褐短甲。
最前面的人没有刀。
肩上扛着一柄砸门用的铁锤。
阿灰看了一眼札虎杰。
“你看。”
“什么?”
“埋你的街,自己找上门了。”
那人把铁锤从肩上放下。
砸在地面。
石板裂开。
他朝札虎杰抬起手。
“老蝎子请杰爷喝酒。”
四周忽然安静。
这是蝎尾帮第一次也叫他“杰爷”。
不是尊敬。
是宣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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