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九章 笔记只借三页
艾莉第二次来工作室时,门口已经站着两个债权管理员。
他们没有砸东西。
其中一个甚至很客气,先把鞋底的泥在门槛外蹭干净,才把一张新的资产核验表递给萧凌。
“只是登记。”
他说。
“还没查封。”
莫蕾偌从训练甲后面探出头。
“那你们拿尺做什么?”
“估值。”
“它只能走五步。”
“能走就有价值。”
莫蕾偌把扳手放下。
那声音不重。
萧凌还是听出了她快要发火。
他先把核验表接过来。
“今天只登记,不搬?”
“对。”
“写清楚。”
管理员看了他一眼,在备注栏补了一句:本次仅核验,不实施处置。
艾莉到的时候,正好看见对方给训练甲的左腿贴编号。
她没撕。
也没说“你们不能动”。
她先拿出前一天封好的证据袋,又把自己的裁决记录本摊开。
“这副训练架是谁买的?”
莫蕾偌说:“零件是我从废料场一件件捡的。”
“谁付的钱?”
“有些我,有些工作室。”
“有票据吗?”
“垃圾堆不开票。”
艾莉抬头。
“那就别说它全是你的。”
莫蕾偌脸色一下冷下来。
“你站哪边?”
“站能留下证据的那边。”
艾莉指着训练甲。
“你想保住它,就把来源、改造工时、个人投入和工作室投入分开。不是把名字改成你的,它就自动跟萧凌的债没关系。”
管理员没说话。
但把刚贴上的编号又按紧了一点。
这比争吵更难受。
莫蕾偌蹲回地上,一颗螺丝一颗螺丝翻自己的盒子。
她第一次发现,机器从废料变成财产,还需要另一种她不擅长的技术。
证明它怎么来的。
两个管理员走后,萧凌锁上门。
艾莉看着他。
“笔记呢?”
萧凌没有装糊涂。
他从床下拖出旧木箱。
狼白白本来趴在箱边睡觉,被惊醒以后打了个喷嚏,慢吞吞挪到旁边。
黑色笔记被布包了三层。
最外面那层布已经有旧井里的泥印。
萧凌没有把整本递出去。
他翻了很久,只抽出三页复印件。
第一页是养父记下的几笔旧资金编号。
第二页画着那枚被横线切开的暗星。
第三页只有几个名字。
其中一个是北极星资本。
艾莉接过来。
“只有三页?”
“只有三页跟现在这件事直接有关。”
“其他的呢?”
“是我养父留给我的。”
“我知道。”
艾莉把三页放平。
“我不会要求你把一个死人留下的全部东西都交给刚认识几天的人。”
萧凌没解释。
他只是把原本重新包好。
莫蕾偌在旁边哼了一声。
“你们两个说话怎么都像合同。”
艾莉没抬头。
“因为你们两个做事都像不看合同。”
艾莉没有只看电子档。
旧档案库在城西,地下两层,空气里全是纸和防潮药粉的味道。
萧凌跟着去了一次。
入口先收寄存费。
查一卷旧清算凭证再收一次。
要复印,还要按页收。
萧凌数出硬币的时候,后面一个来查亡父土地契约的老人看了他一眼,低声说:
“查过去比买现在贵。”
萧凌没接话。
窗口管理员把北极星那一箱旧卷宗推出来时,纸箱底部已经软了。
“只能看,不能自己翻太快。”
“为什么?”
“上个月有人把二十年前的担保书翻成两半,赔不起。”
艾莉戴上薄手套。
她查得很慢。
每找到一处暗星,都先记页码,不先下结论。
萧凌在旁边看了两个时辰,才明白所谓调查大部分时候并不像抓住坏人。
更像从一堆别人已经忘掉的废纸里,把几个还没有烂掉的日期排到一起。
北极星的客户不只穷人。
里面也有商铺。
医院。
青晶材料商。
甚至一家已经倒闭的儿童灵能培训所。
这让事情更麻烦。
如果它什么都做,就不能因为萧凌的债经过它,立刻证明萧凌被专门盯上。
艾莉把一份批量预留号目录抽出来。
前后都是空号。
只有萧凌后来使用的那个,被单独加了一枚灰色小点。
“这是什么?”
萧凌问。
管理员凑过来。
“旧系统人工复核标记。”
“复核什么?”
“看不到。对应索引页缺了。”
“又缺?”
管理员耸肩。
“十几年以前的公司,能剩下箱子已经不错。”
萧凌想发火。
可面前的人只是一个领固定工钱的档案员。
他最后只问:
“谁有权限拿走索引页?”
“当年的公司、清算监管方,或者依法调档的人。”
“名单呢?”
“申请。”
“多少钱?”
管理员指了指墙上的价目表。
萧凌看完,没说话。
艾莉把申请单拿走。
“今天先不交。”
走出档案库时,萧凌问她为什么。
“你不是说要继续查?”
“要。”
“那为什么不申请?”
“因为你今天的钱只够做一件事。”
艾莉说。
“申请调阅,或者买狼白白明天要用的原生生能。”
萧凌脚步停了一下。
“你怎么知道我只够一件?”
“你的账我做的。”
这次他没有争。
他们先去买了营养液。
那张索引申请单折好,放进艾莉文件夹最里面。
调查没有停止。
只是晚了一天。
北极星资本已经不存在于普通商业名录里。
至少名字不存在。
艾莉跑了三处档案窗口,最后在旧跨域清算备案里找到一条注销记录。
注销时间在十多年前。
业务写得很普通:为小额借贷、医疗分期、青晶采购和跨城贸易提供结算中介。
没有军火。
没有影子议会。
没有会吃人的地下工坊。
纸面干净得像一家公司只是经营失败。
可它的旧清算印记,就是那颗被横线切开的暗星。
“所以虎头章不是最早的。”
萧凌看着档案副本。
“不是。”
艾莉用笔画出债权链。
最初借贷机构。
两次转让。
一间空壳资产管理社。
北极星旧清算节点。
再往后,才进入札虎杰家族控制的债务管理公司。
“札虎杰像最后接走这笔债的人。”
“那北极星是什么?”
“现在只能证明它是中间结算网络。”
“不是幕后?”
“不能这么写。”
艾莉把“幕后”两个字划掉。
“我们有证据说它经手。没有证据说它安排你断腿,也没有证据说它知道你会借钱。”
萧凌沉默了一会儿。
“可你昨天说,这笔债可能早就在等我。”
“因为这个。”
艾莉翻出另一份档案。
上面是一串账户预留号。
名字栏空着。
担保栏空着。
借款金额也是零。
只有建立日期。
比萧凌断腿早十一个月。
萧凌盯着日期。
莫蕾偌也不说话了。
“这是我的账户?”
“后来变成了你的。”
艾莉说。
“准确说,是这个预留号后来接上了你的医疗债务。”
“谁开的?”
“原始申请人信息缺失。”
“又缺失。”
“旧档案里最常见的东西就是缺失。”
“那这算什么?”
“算疑点。”
艾莉没有替他把疑点说成答案。
“有人提前开了一个空的结算位置。它后来接住你的债。我们还不知道是巧合、批量预留,还是有人专门为你准备。”
萧凌把那张纸拿起来。
纸很薄。
一百三十九万却像全压在上面。
他想起舞鞋。
想起膝盖碎掉以后病房天花板的裂缝。
想起养父住院后空下来的旧屋。
一个人最穷的时候,会觉得债从签字那一刻才开始。
现在才发现,也许在他还跳得起来的时候,就已经有一只空碗放在前面。
等他摔进去。
莫蕾偌问:“能告吗?”
“告谁?”
艾莉说。
莫蕾偌指着纸。
“开这个号的人。”
“先找到人。”
“找不到呢?”
“那就先做能做的。”
艾莉列出四件事。
申请原始影像调阅。
要求债权方披露历次转让价。
对提前计收的风险附加费提出异议。
申请暂缓将工作室研发设备直接并入个人债务清单。
最后一项最急。
也最贵。
档案调阅、见证、异地清算证明加起来,要一百八十六艾尔达币。
萧凌看着账本。
今天课程收入一百二十。
狼白白的原生生能营养液还剩两天。
房租还有六天到期。
他没有问能不能赊。
把钱交出去的时候,手停了一下。
艾莉看见了。
“也可以先不调。”
“调。”
“这钱花出去,不保证有答案。”
“我知道。”
“更不保证少一块债。”
“我也知道。”
萧凌把票据收好。
“我已经花过很多钱买一个能站起来的可能。再花一百八十六,买一张旧纸看看,也算便宜。”
当天晚上,工作室少买了一袋煤。
屋里冷得快。
莫蕾偌戴着露指手套焊线,焊到一半骂了一句。
“证据为什么不能烧来取暖?”
艾莉正在替训练甲做投入清单。
“因为烧完你明天还得重新找。”
狼白白缩在萧凌腿边。
萧凌把自己那半条旧毯子盖到它背上。
四个人没有一个觉得这一百八十六花得值得。
只是都知道已经花了。
债权管理员第二次来时,艾莉把那张“医疗风险池”复印件推给他看。
对方看了半天。
“这不是我们公司的表。”
“我知道。”
“那你找我没用。”
“我只问一件事。你们接收这批债权时,有没有拿到原始风险分类附件?”
管理员翻自己的终端。
查了十分钟。
“有附件目录。”
“内容呢?”
“上游只移交了编号,没有正文。”
“谁是上游?”
管理员不愿说。
艾莉把债权披露条款翻到他面前。
“萧凌是债务人,他有权知道转让主体。”
对方最后写下一个公司名。
不是北极星。
是一家叫“南桥资产”的小公司。
萧凌听都没听过。
艾莉却在旧清算链上找到它。
成立六个月。
接过一批医疗债。
随后注销。
债又被卖走。
“空壳?”
莫蕾偌问。
“可能。”
“又是可能。”
“证据只够说到这里。”
艾莉把名字记下。
萧凌发现她从不因为答案太小就嫌弃。
一个空壳公司不会让债消失。
也不会让养父回来。
可至少那条线又往前走了一格。
像训练甲多迈一步。
一步很少。
总比原地假装已经抵达好。
三天后,原始影像调阅回来了。
不是完整合同。
只有一张扫描得发白的旧表。
预留号旁边,有一行手写分类。
“医疗风险池。”
下面还有更小的一行。
“灵能属性:待核。”
艾莉读完,没有继续念。
莫蕾偌先看向萧凌。
“这是什么意思?”
艾莉没有猜。
“只能证明这个预留号,在启用前要求核验使用者的灵能属性。”
“是专门给萧凌留的?”
“还不能证明。”
她把“专门”两个字划掉。
萧凌低头看自己的手。
那行字建立于他断腿以前。
甚至建立于他第一次因为手术费签下借款以前。
门外有人把新的催缴单塞进来。
纸滑过地板,停在那张旧档案旁边。
一张写着欠多少钱。
一张写着待测。
萧凌弯腰去捡。
艾莉却先按住了旧表。
“这页先别带去找札虎杰。”
“为什么?”
“因为从现在开始,我们查的可能不只是债。”
她指着“待测”两个字。
“至少在你欠钱以前,这个空号就已经等着核验一个未来使用者的灵能属性。”
她看着萧凌。
“现在真正的问题是,它后来为什么偏偏接到了你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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