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九章 一碗盐水
城南断水后的第一顿饭,是盐水。
没有粮。
锅也不够。
独眼配水官把三个铁桶架在街口,每桶放一撮盐。
“喝慢点。”
“喝快也没有第二碗。”
小兽们排成两列。
没人管萧凌是不是通缉犯。
现在大家都知道,是他关了王城支路。
也知道因为他关了,城南没水了。
救命和添麻烦,有时候是同一件事。
一个长耳孩子端着碗站到萧凌右边。
说了句话。
萧凌没反应。
孩子又说。
他还是没听见。
艾莉从左边重复:
“他问你,人类也喝盐水吗?”
萧凌转过去。
“喝。”
“你们也没水?”
“有时候有水,没盐。”
孩子想了想。
“那你们比较惨。”
萧凌点头。
“嗯。”
孩子满意地走了。
艾莉坐到他右边,又想起他听不见,换到左边。
她把裁决轻甲拆开。
13%的剩余能源已经不够支撑完整防御。
她拔掉左侧两条烧坏的导能线,用布条和一枚铜扣重新固定。
“你在修它,还是给它办后事?”
“延迟办后事。”
萧凌把泡了水的艾克弦抱在膝上。
琴木涨了一圈。
裂开的琴桥更明显。
他用指甲轻轻拨第五弦。
声音闷。
“你的呢?”
“正在守灵。”
两个人各修各的。
没人说话。
街口临时摆出了一张旧门板,专门记断水以后谁家还有病人。门板原本是卖肉摊的招牌,背面油迹洗不掉,名字写上去总会洇开。石豆拿炭头记,写错了就用袖子蹭。
一个老兽人报完地址,又回来补一句:“别先来我家。我还能走。先去巷尾那个刚生完崽的。”
石豆问:“你叫什么?”
老人愣了一下,像很多年没人正经问过。说完名字,他还特地让石豆复述一遍。石豆念错一个音,青尾纠正。老人这才走。
萧凌听不全右侧的人声,就坐到门板左边帮着分辨重复地址。每次有人从右边喊,他都先看艾莉。艾莉不替他说“听见了”,只把那句话原样再说一次。
一个抱着发热幼崽的父亲等不住,拍桌催了三次。第三次他看见萧凌被绑住的右手,停了停,把声音压低:“你们自己也缺药?”
“缺。”
“那你们怎么救?”
“先把不用药能做的做了。”
他们把盐水分成饮用和清洗两桶,撕掉还能用的干布,给发热的幼崽降温。没有疗愈术,也没有奇迹。孩子的呼吸只是从急促变得稍微均匀。父亲临走前没有道谢,只把自己腰间一小卷干净绷带放在门板角上。
石豆想追出去还他。艾莉拦住:“留下。下一个人会用。”
门板上的名字越写越多,玄鹿还没出现。萧凌忽然发现,关闭一个节点以后,真正增长最快的不是任务进度,而是这块板。
狼白白趴在脚边。
石豆给它嘴边的伤口抹银羽鹰草。
白狼疼得耳朵发抖,没有躲。
青尾去帮城南的人抬水。
他走之前,把共鸣夹放在萧凌旁边。
“借你的。”
“本来就是我的。”
“我学会了就是我的一半。”
“谁教你的?”
“你。”
“我没教这条。”
“那就是我自己学会的。”
萧凌没力气跟他算。
下午,王宫终于来人。
只有一个。
不是军队。
也不是大臣。
是一只年纪很大的白鹿兽人。
背有些驼,角上绑着三段褪色红绳。
他没有坐车。
走到街口时,鞋上全是泥。
青尾认出他,立刻站直。
“玄鹿长老。”
萧凌也记得这个名字。
灵兽界大长老。
不是最强的战士。
但许多部落愿意听他说话。
玄鹿先喝了一碗盐水。
喝完才看他们。
“你们关了王城支路。”
“是。”
“城南断水。”
“是。”
“宫里今天少死了两千三百七十一人。”
萧凌抬头。
玄鹿继续说:
“如果倒灌全进王宫,主节点会把所有兽王血脉当成稳定器。”
“赫尔子呢?”
“还活着。”
青尾明显松了一口气。
玄鹿却没停。
“每天少一点。”
艾莉放下手里的甲片。
“什么意思?”
“王印不是被偷。”
“那是谁授权?”
“王印本体在陛下手里。”
玄鹿看着她。
“但一百零八年前,兽王宫为了参加互济工程,曾把王印的一部分生命映射写进主节点。历代兽王继承王位时,这份映射会自动更新。”
艾莉明白了。
“所以旧系统不需要赫尔子盖印。”
“只需要他还活着。”
“每次旧系统调用兽王印影——”
“就从他身上取一点。”
街口很吵。
萧凌却觉得安静。
这和他自己的图腾一样。
名字是真的。
人也是真的。
授权未必是真的。
“他知道吗?”
“十七天前才知道。”
“为什么不撤销映射?”
“撤不掉。”
玄鹿指向王宫方向。
“主节点已经把他的生命和城内四个储备灵脉绑在一起。强拆,王城先断粮断水,然后三百一十二条旧线会反向寻找最近的活体补偿。”
“所以他把南下部落叫回来。”
“不是为了吃人。”
“为了集中配给。”
玄鹿点头。
青尾低声骂了一句。
不知道骂的是谁。
玄鹿从怀里拿出一块骨片。
上面有兽王的手写字。
只有五个字:
“不要来王城。”
字迹旁边,是赫尔子真正的王印。
艾莉检查很久。
“是真的。”
石豆问:“那我们就不去?”
没有人立刻回答。
萧凌看向街边排队喝盐水的人。
如果听赫尔子的,就应该走。
如果不听,就要闯进一个正在拿兽王当活体印章的系统。
狼白白忽然把脑袋放到他膝上。
湿漉漉的鼻子碰到那枚柯茶尔古硬币。
硬币从口袋边缘滑了一下。
萧凌立刻按住。
没有落地。
更没有碰到脚踝。
什么都没发生。
玄鹿看见他的动作。
脸色却变了。
“这枚硬币。”
“你见过?”
“没有。”
“那你怕什么?”
玄鹿盯着硬币边缘。
“兽王写这句话之前,让我带给你另一句话。”
“什么?”
老人声音很轻。
“他说,进王城的人里,只要有人带着圆形古铜器,就先杀那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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