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钟走了一格
氧气下降到五小时的时候,星港第一次安静得像没人住。
市场关门。
工厂停机。
连争吵都变少了。
人说话也耗氧。
公共广播提醒居民减少活动,十七个文明第一次在同一件小事上完全一致:所有人坐着。
仓库老妇人把最后一锅汤搬到主控塔外。
还是很咸。
卡伦喝了一口。
“今天更咸。”
老妇人说:“水少。”
“那为什么盐不减?”
“忘了。”
卡伦看着她。
她也看着卡伦。
“你们这些算账的人,是不是觉得谁都不能忘?”
卡伦没说话。
老妇人把勺子塞给他。
“人会忘。忘了再补。”
说完,她去给维修队盛汤。
岚趴在主控塔外侧的平台上。
它已经决定去潮汐带。
没有再讨论。
卡伦也没有批准。
但所有人都在做出发准备。
医疗组给岚伤口补了最后一层原生生能膜。因为储备不足,膜很薄,只能暂时止漏,无法恢复烧毁的羽翼。
工程师在它背上安装三枚青晶稳定器。
青晶会帮助它抵抗中继点周围的幽雾脉冲,却也会与它自身原生生能产生持续冲突。
“最多二十三分钟。”工程师说。
“二十三分钟以后?”岚问。
“稳定器先炸。”
“我呢?”
工程师没回答。
岚点点头。
“明白了。”
卡伦走过去,把一份新的路线图放在它面前。
“潮汐最低点每七分四十秒出现一次。”
“嗯。”
“你从第三次最低点进入。”
“为什么不是第二次?”
“第二次敌人会等你。”
“第三次就不等?”
“第三次我们会先用剩余舰队做一次假突击。”
岚抬头。
“会死多少?”
“如果他们按计划撤,四十到七十。”
“他们知道自己是诱饵?”
“知道。”
“自愿?”
“是。”
岚没再问。
这一刻,卡伦反而想让它问点什么。
比如为什么。
比如值得吗。
比如如果他算错了怎么办。
岚什么都没问。
它只是把路线图记住。
“卡伦。”
“嗯。”
“如果我没回来,你别拿这件事证明你是对的。”
卡伦皱眉。
“什么意思?”
“我死,只能证明我死了。”
岚的声音很平静。
“不能证明共生错了,也不能证明你对了。”
卡伦看着它的眼睛。
“同样,也不能证明你对。”
“当然。”
岚说完,竟然像往常一样甩了甩尾巴。
“这才公平。”
平台另一端有人跑来。
是那个从避难舱里长大的女孩。
她已经脱掉大一号的护甲,左臂吊在胸前,额头缠着绷带。
卡伦这才从伤员表里找到她的名字。
弥娅。
“你不是在医疗区?”
“跑出来的。”
“回去。”
“先给你东西。”
她把一只布包塞到卡伦手里。
卡伦拆开。
那只坏了很多年的铜钟躺在里面。
“你从哪拿的?”
“你房间。”
“你进我房间?”
“门没锁。”
“那也不能进。”
“以后锁。”
她说得理直气壮。
卡伦一时不知道该先骂哪一句。
弥娅伸出还能活动的右手,在钟壳边缘轻轻拨了一下。
咔。
里面的齿轮动了。
秒针向前走了一格。
然后又停住。
“只修到这里。”她说。
“这叫修好?”
“比以前多走一格。”
岚在旁边发出低沉笑声。
卡伦看着那根移动过一次的指针。
修钟老人死前说,钟没修完。
现在它仍然没修完。
但确实往前走了一格。
弥娅问:“等打完还能修吗?”
卡伦把钟重新包好。
“能。”
“你确定?”
“我尽量。”
弥娅皱眉。
“你以前会说‘能’。”
“以前我会乱说。”
“那你变麻烦了。”
她转身往医疗区走。
走出十几步,又回头。
“岚。”
巨兽看她。
“你也回来。”
岚说:“好。”
答得比卡伦干脆。
卡伦没有拆穿它。
出发前最后十分钟,十七族临时议会再次要求表决是否允许岚执行任务。
岚拒绝。
“这是我自己的命。”
一名代表说:“可你失败,全港都要死。”
“所以你们可以决定要不要配合。”
“不能决定你去不去?”
“不能。”
代表愣住。
岚看向卡伦。
“看,规则不是少,而是谁有权决定什么。”
卡伦没有接话。
他突然意识到,岚并不是反对所有规则。
它反对的是把所有规则最后都收进同一只手里。
这个差别,他过去一直懒得区分。
假突击开始。
四十七艘改装货船冲出星港。
它们故意暴露航迹,向抽取锚正面逼近。
敌军果然调动护卫舰拦截。
第一分钟,两艘货船爆炸。
第三分钟,七艘失去动力。
第五分钟,撤退指令发出。
有三艘没收到。
主控台上,代表它们的光点继续往前。
卡伦伸手想把它们的远程控制权接过来。
界面弹出拒绝。
那三艘船的驾驶员提前关闭了中央接管。
“为什么?”
通讯里传来一个年轻声音。
“我们离中继最近。”
“计划不是这样。”
“计划改了。”
“谁允许?”
“我们。”
卡伦几乎要发怒。
“立刻返航。”
“返航以后也只剩四小时氧气。”
另一个驾驶员笑了一声。
“别浪费位置。”
三艘货船没有回来。
它们冲向敌舰最密集的位置,同时过载幽雾燃料舱。
爆炸撕开护卫阵的一角。
不是卡伦计划里的角度。
却刚好让第三次潮汐最低点出现了一条比演算更宽的通道。
岚起飞。
它掠过主控塔时,一根烧焦边缘的银色羽毛从翼下脱落。
羽毛旋转着落进平台。
卡伦伸手接住。
通讯里,岚最后说了一句很普通的话。
“帮我看着他们。”
没有说谁。
可能是弥娅。
可能是三十万个他叫不出名字的人。
也可能是那些总会把汤煮咸、总会插队、总会吵架、也总有人在别人缺电时推来十六块青晶的人。
岚离开后的第七分钟,星港广播开始教居民怎么慢慢呼吸。
不是比喻。
医疗组发现氧气浓度下降后,人群恐慌会让消耗速度提高近两成,于是找了一名嗓音最稳的女教师录音。
“吸气四拍。”
“停一拍。”
“呼气六拍。”
她自己其实也害怕。
录到第三遍时,声音抖了一下。
技术员问要不要重录。
她说:“不用。让他们知道我也喘不上来。”
广播每十分钟放一次。
有人跟着做。
有人嫌烦,把终端砸了。
市场里那位总把汤煮咸的老妇人把锅盖揭开一点,发现水沸腾也会消耗通风负荷,便把火关了。
旁边的人问:“汤怎么办?”
“冷着喝。”
“难喝。”
“我热着做你们也说难喝。”
没人再抱怨。
她把剩下的汤分成小碗,优先给刚从维修井出来的人。
一个年轻士兵想多拿一碗,被她用勺背敲手。
“你有两只肺,人家也有。”
士兵说:“我刚守完炮台。”
“所以给你大碗了。不是给你两碗。”
这种分配没有进入卡伦的中央系统。
全星港还有成百上千个类似的小规则,在黑暗和缺氧里自己长出来。
有人把楼梯规定成上行靠左、下行靠右,避免人群相撞。
有人在公共厕所门口写“冲水一次,不要试第二遍”。
孩子们被要求少跑,却总忘。
一名父亲索性用粉笔在地上画棋盘,让他们坐着玩。
最麻烦的是宠物和灵兽幼体。
正式配给表里没有这一栏。
一只小型翼兽因为主人已经死亡,被留在空公寓里,连续撞门。
邻居听了半天,最后把门撬开。
“它也呼吸。”邻居对巡查员说。
“我知道。”
“那它算居民吗?”
巡查员翻了三遍规则。
“没写。”
“没写就是不算?”
“我没这么说。”
最后他在登记板上新增一行:
【非登记生命体:暂按幼体配给。】
这条临时规则后来被十七个居住区照抄。
卡伦看到时,没有命令删除。
他只是问:“总量增加多少?”
“百分之零点八。”
“氧气还能撑?”
“按现在呼吸控制,少七分钟。”
七分钟。
在战争里很长。
也很短。
卡伦批准了。
副官问:“如果最后差的就是七分钟?”
“那就记下来。”
“又记?”
“是。”
副官看了他一会儿。
“你以前更喜欢删变量。”
“以前变量少。”
这不是完整答案。
真正的原因是,他开始发现删掉的东西总会换一种方式回来。
你可以不把一只小翼兽算作居民。
但它会撞门。
邻居会去开。
巡查员会被迫决定。
规则最后仍要面对那个最初被忽略的生命。
氧气剩三小时四十分时,一名工程师提出封闭南区两座空置博物馆。
理论上里面没人。
关掉恒温和空气循环能多省十三分钟。
系统显示:通过。
五分钟后,一个孩子跑来主控塔,说他哥哥在博物馆。
“系统说没人。”
“他去拿我妈妈的照片。”
维修队重新开门。
在地下档案室找到那个十五岁的少年。
他怀里抱着一只金属相框,已经因低氧昏迷。
十三分钟收益变成了八分钟。
工程师很生气。
“为什么每个人都要在这种时候拿不重要的东西?”
救护员把少年抬上担架。
“对你不重要。”
工程师想反驳。
最后没有。
卡伦在新的撤离规则里加了一句:
封闭区域前必须人工巡查一次。
这会让所有关停动作变慢。
岚如果在,大概会说“慢不等于错”。
卡伦想到这里,才发现自己已经开始预判它会怎么反驳。
他不喜欢这种习惯。
却没有删掉。
氧气剩两小时十五分时,弥娅把修好的铜钟放到公共大厅。
钟仍不准。
每走一格,会慢半拍。
有人问为什么不扔。
弥娅说:“慢也能告诉你时间在走。”
于是所有人在没有统一照明的大厅里,听那只旧钟一格一格响。
每响一次,就有人抬头看一眼主恒星的状态。
卡伦站在人群边缘。
没人知道他口袋里有岚留下的羽毛。
那根羽毛很轻。
却让他第一次觉得,等待一个人的二十三分钟,比看一整张战损表更难熬。
卡伦握着那根羽毛。
星图上,代表岚的银白光点进入了潮汐带。
二十三分钟倒计时,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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