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 宇宙里有一条不会争吵的规则
门罗的右手是在第四次实验时烧坏的。
不是爆炸。
一层透明护壁忽然像冰一样碎开,试验台上的银白能流穿过防护槽,把他的手掌从指尖一直灼到腕骨。
门罗没叫。
他先把能量阀关了。
然后才骂人。
“我就说不能把四套旧设备接在一起。”
苏祈把他按到医疗台上。
“你刚才明明说‘应该可以’。”
“科学需要一点乐观。”
“你的手也需要。”
卡伦没参与他们的争吵。
他盯着刚刚留下的曲线。
第四次实验失败,却把过去二百七十年的战斗数据再次复现了一遍。
费型对玻型出现稳定压制。
玻型对引型出现稳定压制。
引型压制元型。
元型又反过来压制费型。
费→玻→引→元→费。
四种名称来自比他们任何一个人都更古老的星际记录,原意已经没人说得准。不同文明对同类能量有自己的叫法,门罗嫌翻译麻烦,干脆沿用最早出现的四个字。
“再做一次。”卡伦说。
苏祈猛地回头。
“他手还在冒烟。”
“换无人台。”
门罗躺在医疗台上举起没受伤的手。
“这个我同意。”
第五次实验没有人站在旁边。
费型束撞上玻型护层。
同样输入量下,玻型护层只维持了正常时间的三分之一。
换成元型束,费型屏障出现相同结果。
第六次。
第七次。
他们把功率降到最低,又把距离、载体、操作者全部更换。
结果没有改变。
阙山看了半天,只说:“这玩意比议会省事。”
赫弥尔问:“因为它不会反对你?”
“因为它反对也没用。”
卡伦终于开口。
“不是谁反对谁的问题。”
他把四条箭头投到墙上。
“这是关系。”
“每一种都有优势,也都有天然弱点。”
门罗躺着哼了一声。
“听起来比人公平。”
苏祈给他的手涂再生胶。
“等你另一只手也烧了,再谈公平。”
卡伦没有把四相结果立刻公布为法律。
他先发给三十四个盟约节点,让各文明用自己的设备复验。
七天里,回传一千九百四十二组数据。
有数值差异。
没有方向差异。
第九天,一支陌生舰团闯入盟约北侧航道。
他们自称裂牙。
没有外交请求。
第一艘商船被击毁后,第二艘商船才收到一句广播:交出青晶与航道图,允许一半人离开。
伊沙的共同救援队在四十分钟内接敌。
然后被挡住。
裂牙舰团的主护盾呈玻型。
盟约舰队过去习惯使用引型穿甲炮。
玻克引。
炮弹落在护盾上,像雨落进深井。
伊沙连续损失七艘舰。
“换费型。”卡伦说。
前线沉默了一秒。
“我们只有民用费型切割器。”
“把工程船推前。”
“工程船没有军甲。”
“给它们挂废舰护板。”
伊沙骂了一句。
“你又想把修理工送去当炮手。”
“我想让他们在一百八十秒后回来。”
“算过?”
“算过。”
“别告诉我概率。”
“我本来就没打算。”
十二艘工程船被临时编入前线。
它们的费型切割器本来用来拆舰壳,射程只有军炮三分之一。
所以必须靠近。
前三十秒,裂牙没有反应过来。
第一道玻型护盾被切开时,对方甚至没有立刻还火。
像一个一直以为门锁牢靠的人,听见锁芯自己掉在地上。
随后整个战场变了。
费型切割器近距离撕开玻盾。
伊沙的引型炮不再打盾,转而攻击暴露的舰体。
裂牙舰团很快也发现问题。
他们把前排武器切换成元型。
元克费。
两艘工程船的切割器在同一轮冲击里熄灭。
其中一艘被击穿驾驶舱。
卡伦看见箭头在战场上活了过来。
不是四个抽象符号。
是船。
是人。
是每一次换位都会留下的尸体。
“玻型掩护费型工程船。”他下令。
伊沙立刻听懂。
“再用引型压他们元型?”
“对。”
“然后他们会换玻。”
“所以别追求一套阵型。”
卡伦把四相链放到战术屏中央。
“让队形转起来。”
第一次四相轮换很难看。
舰队像一群第一次学会绕圈的动物。
有人切换慢。
有人听错频道。
一艘元型护卫舰跑到了最前面,差点被对方费型副炮撕开。
但十分钟后,盟约舰队第一次在总体能量低于对手的情况下取得正面优势。
不是因为突然变强。
只是每一份能源都用在更合适的位置。
裂牙开始撤退。
伊沙没有追。
她还记得上一场赌错会死多少人。
战后,十二艘工程船回来九艘。
两艘彻底损毁。
一艘拖回来的时候,只剩后半截。
门罗缠着整只右手去看维修平台。
一名年轻工程员坐在舱门边,左腿从膝盖以下没了。
他叫朝溪。
卡伦在出发名单上见过这个名字。
“疼吗?”卡伦问。
朝溪抬头。
“你来问这个?”
“苏祈让我学。”
“学什么?”
“问人,不只问设备。”
朝溪想笑,扯到伤口,又忍住。
“那挺疼。”
“记了。”
“你还真记?”
卡伦打开卷宗。
朝溪看见里面密密麻麻的名字。
他脸上的笑淡了。
“我没死。”
“所以写在活人页。”
“还有这种?”
“现在有。”
朝溪沉默一会儿。
“那再写一句。”
“什么?”
“我不是费型炮弹。”
卡伦抬眼。
朝溪指着远处那些正在被统计的工程船。
“刚才频道里一直喊‘费型前推’。听久了,我都快忘了那是我们。”
卡伦没有解释战术语言必须简短。
他把那句话原样写下。
这一战以后,四属性克制被正式写入盟约公共标准。
不是道德条款。
不是谁服从谁。
只是一条所有人都必须承认的基础事实:费→玻→引→元→费。
任何训练、护盾、武器配置和救援编组,都不得假设自己没有克星。
卡伦尤其喜欢最后一句。
任何一方都不得假设自己没有克星。
阙山看完说:“你最好也写在自己门上。”
卡伦真写了。
贴在办公室门背后。
赫弥尔看见后笑了很久。
裂牙战役结束一个月,三十四个节点共同批准将原本的救援队与护航队合并。
名字还是伊沙起的。
星辰联盟军。
卡伦反对“军”字。
伊沙说:“都已经有炮了,别装。”
于是保留。
联盟军的第一条纪律不是服从卡伦。
而是任何战术命令必须标明能源来源、预计代价和撤退条件。
第二条才是战时统一指挥。
执行人仍然是卡伦。
他的权限从“救援协调”变成“联盟战时执衡”。
星图上又多了一个金色标记。
卡伦看了几秒,把它调成普通白色。
颜色不影响权限。
所以他以为这只是一个界面问题。
当晚,医疗站发来一份异常报告。
裂牙战役中救回的难民里,有一个五岁的孩子通过了四次相位检测。
第一次显示费型。
第二次变成元型。
第三次没有主属性。
第四次,仪器直接报错。
门罗看完说:“设备坏了。”
医疗站换了三套设备。
结果仍然一样。
卡伦来到病房时,孩子正在用勺子敲饭碗。
一下一下。
完全不像宇宙规则准备出错的样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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