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8章 第一份必须执行的命令
第九边营收到升格令时,没有人高兴。
“临时独立夜战小队。”
拉科伏把公文念了两遍。
“给七个被处分的人和那个违令头儿升格?”
他用指甲刮了刮盖章处。
“不是奖励。”
“那是什么?”
“把麻烦从边营账上拆出去。”
升格意味着他们不再受普通营序列直接指挥。
也意味着补给、伤亡、任务都可以单独计算。
一支很适合被使用,也很适合消失的小队。
鹰斯尔拿到临时队长章。
章很轻。
他却想起审判官那句话。
战争里最贵的是责任。
从这一刻起,别人死了,他不能再只骂上面。
第一项任务当天就来了。
不是联军。
来自影子议会。
废矿坐标残片已经被另一支队伍取走,正在送往东境河港。
影子议会要他截下。
作为交换,给鹰兽族处置卷第三页。
这一次,对方明确附上一句话:
“河港守卫中有参与屠族交易者。”
拉科伏说:“钩子。”
“我知道。”
“你还是去?”
“去。”
“为什么?”
鹰斯尔把临时队长章扣在腰间。
“因为钩上有我要的东西。”
夜战小队第一次以完整编制出动。
猫在前。
太极球把河港地形投到半空。
马尔福占高点。
桑岚与岑角潜水切断两条浮桥。
拉科伏算换岗时间。
苏朵留在撤退船。
赤禾和弥真负责开通西侧货门。
拉科伏驾驶牵引车。
鹰斯尔自己进仓。
计划很简单。
真正发生的时候没有一件简单。
第一道门提前换岗。
第二道门多了六名守卫。
第三道门后不是坐标残片。
是二十几个被锁在运输笼里的灵兽人。
每个人脖子上都有“污染样本”标签。
苏朵在通讯里骂了一句。
拉科伏说:“任务目标在下一仓。”
鹰斯尔看着笼子。
“先开。”
“会惊动守卫。”
“开。”
弥真用受伤的左手固定切割器。
神经断过,握不稳。
第三次打滑时,刀片切进自己掌缘。
血顺着把手往下滴。
笼门开了。
警报也响了。
之后的十二分钟里,计划彻底失效。
马尔福压制东塔。
桑岚被水下震爆掀到石柱上,左耳出血。
赤禾无法抬左臂,只能用身体堵门。
拉科伏开车撞断两道栅栏。
鹰斯尔冲进下一仓,终于看见坐标残片。
它被封在玻型屏障后。
守仓军官是引型。
玻克引。
正常情况下,马尔福最适合破。
可马尔福被东塔缠住。
鹰斯尔没有属性优势。
他只能耗。
他用费能打墙,不打人。
每一次冲击都让玻屏震动。
守仓军官用引型细索切他关节。
第三次,肩甲裂开。
第五次,右腿旧伤失力。
第七次,他终于把屏障侧基座震松。
代价是胸前护甲被切开一道口子。
血流进腰带。
坐标残片到手。
通讯里同时传来拉科伏的声音:
“西门要关了。”
二十几个囚犯还没撤完。
“还能撑多久?”
“最多四分钟。”
鹰斯尔看向地图。
如果全队去西门,坐标可能被夺回。
如果护送坐标先走,至少有九名囚犯会被重新关住。
他第一次站在那个位置。
不是折骨谷里被消耗的人。
是要决定别人先做什么的人。
“赤禾、弥真守西门。”
通讯静了一瞬。
苏朵说:“他们两个都有伤。”
“我知道。”
“你带坐标走?”
“我送坐标到牵引车,立刻回来。”
拉科伏问:“为什么不是先把人撤完?”
鹰斯尔看着手里的晶片。
“因为我们死这么多人,就是为了知道谁把他们写进名单。”
他说完以后,自己也听见了那句话里的味道。
为了更大的东西。
先让一部分人承担风险。
折骨谷的后勤官也说过类似的话。
但命令已经发出。
赤禾只回了一声:
“收到。”
这是最让鹰斯尔难受的地方。
别人真的会执行。
他把坐标送到拉科伏车上,转身往西门跑。
回去用了五分十七秒。
比承诺多一分十七秒。
西门已经塌了一半。
赤禾跪在门轴旁,右手还握着支撑杆。
弥真躺在地上。
左臂从肘下没了。
最后九名囚犯都出来了。
苏朵正在止血。
鹰斯尔站住。
弥真抬头看他。
脸白得像纸。
“拿到了?”
鹰斯尔点头。
“那就别摆那张脸。”
“你的手。”
“本来左手就不好用。”
“我说四分钟。”
“战场不认你说的时间。”
鹰斯尔蹲下来。
“是我下的命令。”
弥真看了他一会儿。
“对。”
没有安慰。
也没有原谅。
只承认事实。
回程时没人说话。
那二十几个获救者挤在车厢里,抱着彼此。
坐标残片在鹰斯尔怀里。
很轻。
弥真的断臂装在苏朵的低温箱里。
更轻。
回到营地后,苏朵没有先处理鹰斯尔胸口的伤。
她先处理弥真。
断臂保存条件已经超过最佳时限,血管被能量灼伤,接回去的可能性很低。
弥真躺在桌上还在说话。
“别浪费原生生能。”
苏朵没抬头。
“闭嘴。”
“给别的伤兵。”
“闭嘴。”
“我少一只手也能活。”
苏朵终于看他。
“你们每个人怎么都喜欢替别人决定什么值得浪费?”
房间静了。
这句话不是只骂弥真。
也骂鹰斯尔。
鹰斯尔站在门边,没有解释。
两个时辰后,苏朵从手术间出来。
“接不上。”
鹰斯尔问:“还能做什么?”
“止住反噬,保住肩关节。以后能装机械义肢,但灵能反馈会差很多。”
“费用?”
“现在你知道问了?”
她把一盆血水放到地上。
“先把地擦了。”
鹰斯尔去拿布。
和前些天被罚洗锅时一样,他一开始擦得很慢。
地上的血比锅底油难清。
拉科伏坐在门口,把这一战重新做了一份记录。
不是军方格式。
第一行写任务所得。
坐标残片,一。
获救者,二十三。
第二行写代价。
桑岚左耳震伤。
赤禾旧伤加重。
鹰斯尔胸前切伤、右腿旧伤。
弥真,左臂永久失去。
写到这里,拉科伏把笔递给鹰斯尔。
“你写。”
“为什么?”
“命令是你下的。”
鹰斯尔接过笔。
他第一次发现,“永久”两个字很难写。
手并没有抖。
只是每一笔都比平时慢。
他在最后补了一行:
“承诺四分钟,实际返回五分十七秒。”
拉科伏看了一眼。
“军方不会记这个。”
“我记。”
“为什么?”
鹰斯尔低头看着纸。
“因为一分十七秒也有人替我付了。”
这份纸后来没有进入联军档案。
也没有交给影子议会。
鹰斯尔把它折起来,和族人的旧制内衬放在一起。
一块布记录别人替他决定的命。
一张纸记录他第一次替别人决定的命。
两样东西贴在胸口时,没有谁比谁更轻。
回到藏身矿洞,影子议会传来第三页卷宗。
这一页终于出现了一个真实签章。
不是神族。
是神圣灵兽联军前东境议事团。
鹰兽族被卖掉的那一年,他们用“不预警”换回了足以维持三座兽城五年防御的灵能过滤技术。
那三座城后来活了下来。
鹰兽族死了一百一十六人。
这不是简单的贪污。
是一场真正发生过的选择。
救三座城。
放弃一个族。
鹰斯尔看了很久。
如果签字的人站在他面前,他当然想杀。
可他第一次无法只用“恶人”两个字解释那张纸。
拉科伏坐到他旁边。
“看懂了?”
“嗯。”
“更恨了?”
“更麻烦了。”
“那就对。”
“哪里对?”
“以前你只要找一个坏人。现在你得想清楚,如果以后你坐到那张桌子边,会不会签一样的字。”
鹰斯尔没有回答。
猫从苍狼骨架上跳下来。
趴到他膝边。
太极球安静转着。
远处,灵域深渊。
卡伦把河港战斗拆成十七个决策节点。
鹰斯尔前十六次都选择救人或承担风险。
第十七次,他第一次把两名重伤同伴放到更高风险位置,以确保情报和更大目标不丢。
结果:
囚犯全部获救。
坐标取得。
弥真永久失去左臂。
卡伦盯着这一行很久。
然后把鹰斯尔的标签从“反抗压迫者”改成:
“具备复制支配逻辑的可能。”
副官问:“需要限制他吗?”
卡伦看向另一块屏幕。
苍狼骨架正在被十九名矿工一点点修复。
影子议会在给它送零件。
联军也在悄悄给这支夜战小队合法身份。
三股力量,都在把鹰斯尔往同一个方向推。
“不。”
卡伦说。
“继续观察。”
“他可能会成为新的问题。”
“我知道。”
“那为什么不现在处理?”
卡伦没有回答。
他只是把鹰斯尔的星标移进更高一级的观测区。
屏幕另一端,影子议会发来第四条消息。
不是任务。
是一张邀请。
灰色影纹下只有一行字:
“第七分队缺一个队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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