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9章 七把椅子
邀请在桌上放了整整一夜。
鹰斯尔没有碰。
灰色影纹只亮了一次,随后熄灭,像一只闭上的眼睛。
“第七分队缺一个队长。”
拉科伏把那张薄晶片翻过来,又翻回去。
“这帮人很会起名字。”
“怎么?”
“先有第七分队,再来找队长。听着就像你不去,也会有别人坐那把椅子。”
马尔福正给旧弓换第四层麻线。
“那就让别人坐。”
弥真失去左臂以后,睡觉比以前更浅。他靠在墙边,用右手练习给机械义肢的接口扣带。新义肢还买不起,现在肩下只装着一截木制平衡杆。
“别人坐了,卷宗也给别人。”
鹰斯尔把薄晶片拿起来。
没有答复。
他把它压在那张写着“五分十七秒”的纸下面。
这一压,压了十一个月。
十一个月里,第九边营改编了三次。
折骨谷死者家属拿到第一批抚恤。
审判时那个抱着两只军靴的老妇人没有再来过。听说她把其中一只靴子埋在儿子小时候种过的树下,另一只留在门口,逢雨就收进屋。
鹰斯尔的黑色束环早被苏朵剪开。
两根脚趾依旧没有触觉。
赤禾的伤肩只能抬到胸口。
弥真的机械义肢终于装上,是十九名矿工凑钱买来的二手货。手指反应慢半拍,抓饭碗比抓刀稳。
苍狼骨架也从一副废料,变成了能走七步的东西。
七步。
第一步由鹰斯尔发出姿态指令。
第二步由岑角解除膝部机械锁。
第三步拉科伏切换青晶供能。
第四步开始,胸骨内的旧管路会发出哭一样的声音。
第七步必须停。
不停,核心温度就会超过承重关节极限。
“别把七步说得像七百步。”老矿械师每次都骂。
可第九边营的人还是会在它走到第七步时停下手里的活。
看一眼。
然后继续吃饭、补墙、洗甲。
很多东西就是这样长出来的。
不是一夜变成传说。
是先能多走一步。
这十一个月,鹰斯尔的小队也接了十九次任务。
他们护过粮车,抬过伤兵,清过幽雾污染,还在一次山洪里把三十多个联军家属从低地拉出来。
没有谁再提“七个一起违令的人”。
边营里开始有人叫他们夜战队。
有人叫八人队。
也有人把猫算进去,叫九个。
猫对此没有意见。
它只对肉有意见。
第十九次任务结束的晚上,影子议会第二次发来邀请。
还是那句话。
“第七分队缺一个队长。”
下面多了一行。
“完整鹰骨石碑坐标,换一场护送。”
拉科伏看完,问:“护送什么?”
“没写。”
“那就是麻烦。”
鹰斯尔说:“我去看。”
“我们呢?”
“这次先不去。”
拉科伏抬眼。
鹰斯尔停了停。
“我不是替你们决定。先听条件,再回来投。”
“这句比以前像人。”
鹰斯尔没理他。
会面地点不在旧风塔。
在一列正在行驶的军需车上。
半面具人坐在最后一节车厢,脚边放着一只木箱。
箱子很普通。
普通到让人不安。
“终于想通了?”
“没有。”
“那你来做什么?”
“看价格。”
半面具人笑了一下。
“护送这只箱子穿过白盐关。”
“里面是什么?”
“你不需要知道。”
“那我不接。”
“坐标也不要了?”
鹰斯尔看着他。
半面具人把一张地图推过来。
白盐关位于灵兽联军与神族边境的旧缓冲区。
最近三个月,那一带有三个小部族拒绝继续向联军交战时配额。
联军说他们囤粮。
三个部族说配额再交下去,冬天会死人。
双方已经死了二十七个。
“你们要趁冲突运东西过去?”
“是。”
“给谁?”
“买方。”
“谁是买方?”
“做完才知道。”
鹰斯尔起身。
半面具人没有拦。
“鹰骨石碑最后一次出现,在你母亲死前四个月。”
鹰斯尔停了。
“地点?”
“任务以后。”
“你们怎么知道?”
“因为当年负责转运石碑的人,有一个还活着。”
车轮压过铁轨接缝。
一下。
又一下。
像有人在桌下敲指节。
鹰斯尔问:“护送过程中,我有权开箱吗?”
“不行。”
“遇到平民拦路?”
“绕。”
“绕不了?”
“确保箱子。”
“伤亡呢?”
“由你判断。”
这四个字让他想起河港。
也想起折骨谷。
“你们很喜欢让别人判断。”
半面具人说:“因为判断会留下责任。”
“你们呢?”
“我们留下结果。”
鹰斯尔带着任务回营。
八个人围着炉子投票。
赤禾先说:“不接。”
桑岚说:“不接。”
马尔福问:“石碑呢?”
鹰斯尔说:“可能是真的。”
岑角把硬饼泡进汤里。
“可能值几条命?”
没人回答。
弥真用机械义肢敲了敲桌沿。
慢半拍。
咔。
“接。”
苏朵抬头。
“理由。”
“我们不接,他们也会找别人送。至少我们在,可以看箱子最后去了哪里。”
拉科伏点头。
“这是我听过最像坏账的好理由。”
最后五票接。
三票不接。
鹰斯尔记下每个人的票。
这是他第一次在自己的小队里让命令输给表决。
白盐关的雪是灰的。
盐尘从旧矿场飘出来,落在雪面,像炉灰。
他们伪装成普通军需护队。
影子议会给的木箱放在车厢中央。
猫从上车起就不靠近它。
太极球也一直没有亮。
第二天傍晚,第一支拦路队出现。
不是联军。
是一个叫鹭原的小部族。
三十多个人。
老人和孩子在后面。
前面十几个年轻人拿着猎枪。
领头男人说:“车留下。”
鹰斯尔问:“要什么?”
“粮。”
“这车没粮。”
“不可能。”
“自己看外面。”
“不看。军需车都这么说。”
男人的枪口在抖。
不是因为冷。
是饿。
拉科伏从副驾驶下来。
“我们可以给两袋边营口粮。”
影子议会的任务没有禁止。
鹰斯尔点头。
两袋粮卸下。
拦路人让开一半。
就在这时,猫突然炸毛。
太极球第一次转红。
鹰斯尔转身。
木箱从里面响了一下。
不是金属。
像有人踢了箱壁。
苏朵已经冲过去。
“开箱。”
“任务禁止。”
“里面有人。”
“开。”
木箱锁芯被弥真的义肢直接砸断。
盖子掀开。
里面蜷着四个孩子。
手脚都绑着。
颈后贴着原生生能采样片。
最小的女孩已经因为缺氧昏迷。
车边所有人都不说话。
鹭原部族那个持枪男人先把枪放下。
“这是你们的货?”
鹰斯尔说:“不是。”
这句回答没有洗掉任何东西。
他们仍然把箱子护送到了这里。
苏朵割开绳子。
车厢后方忽然传来弓弦声。
第一支箭没有射人。
射穿了轮胎。
第二支箭射进马尔福肩胸交界。
箭擦过肩骨。
箭头从肩后穿出。
马尔福低头看了一眼。
像不认识那支箭。
鹰斯尔接住他。
远处盐坡上出现一排黑衣人。
不是鹭原部族。
灰色影纹在护腕上一闪。
影子议会的人。
“为什么?”鹰斯尔对通讯器吼。
没人回答。
第三轮箭雨已经落下。
鹭原部族的人向后撤。
鹰斯尔本可以放任他们成为遮挡。
他没有。
“赤禾,带平民进矿沟!”
“收到!”
“桑岚,左坡!”
“收到!”
“拉科伏,车横过来!”
“车会废!”
“废!”
命令一条条出去。
比以前快。
快得让他自己都害怕。
马尔福抓住他衣领。
“弓。”
鹰斯尔低头。
“什么?”
“别给他们。”
那张缠四层麻线的旧弓还在他背上。
父亲留下的。
马尔福把弓推给桑岚。
“你比他会。”
桑岚骂他。
“你自己拿。”
“肩膀漏风。”
“闭嘴。”
马尔福笑了一下。
血从嘴角出来。
“终于有盐了。”
这句话之后,他再没力气开口。
白盐关的风很大。
那晚每个人嘴里都有盐。
没有人尝出咸味。
影子议会的人没有继续抢箱子。
他们像只想确认一件事。
确认鹰斯尔会不会打开。
确认以后,便开始撤。
赤禾追到矿沟边,被一枚延时灵能雷掀翻。
右腿齐膝以下消失。
桑岚拖他。
赤禾却把她踹开。
“孩子!”
矿沟上方一块盐岩正在塌。
下面正是四个刚从箱里救出的孩子。
赤禾用还能动的肩膀顶住支撑杆。
“我九年清兽粪,最会顶脏东西。”
苏朵冲过去。
盐岩落了。
声音很闷。
赤禾连同支撑杆一起消失在灰白粉尘里。
鹰斯尔站在十几步外。
他有一瞬间什么都听不见。
猫的太极球却在那时亮起。
一段延迟影像投到车厢壁上。
木箱内部原本就有监视阵。
孩子不是货。
是测试。
白盐关也不是普通护送。
这是一场招募考核。
影子议会要看的不是他能不能把箱子送到。
而是他在发现箱子里有人以后,会怎样重新排序任务、情报、同伴和平民。
拉科伏看见影像,脸色一下变了。
“他们从一开始就在等我们开箱。”
鹰斯尔握着马尔福的弓。
指节发白。
通讯器终于响了。
半面具人的声音很平静。
“考核通过。”
鹰斯尔问:“哪部分?”
“你会违令。”
“所以?”
“会违令的人,才有资格替我们做不能写进命令的事。”
鹰斯尔看向盐岩下赤禾露出的半只手。
又看马尔福失血后苍白的脸。
“我会杀你。”
半面具人没有生气。
“这也是我们需要的部分。”
通讯断了。
白盐关另一端,联军的重装车队正在接近。
拉科伏看着军旗。
“不是来救我们的。”
鹰斯尔也看见了。
最前面的传令灯打出三次红光。
那是战时最高级别清场信号。
联军命令:
封闭白盐关。
所有“污染样本”与非授权武装,一律就地处置。
鹰斯尔低头。
四个孩子正缩在苏朵身后。
他们颈后的采样片还没有撕干净。
他终于明白。
影子议会在测试他。
联军也在测试他。
只不过双方都把测试叫成了别的名字。
他把马尔福的旧弓背到自己背上。
“撤进旧盐矿。”
桑岚问:“那联军呢?”
鹰斯尔看着越来越近的军旗。
“从现在开始。”
他停了一下。
“别把他们当自己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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