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6章 鞋柜里的账
鞋库的门第二天清晨换了锁。
何兮莉娅站在地下二层的走廊里,看着门上新装的黑色锁芯,没有惊讶。昨晚他们离开时,她在门框上夹了一根自己的头发。现在头发不见了,说明有人比他们更早知道这里被动过。
“他们动作真快。”萧凌说。
“不是他们快。”
何兮莉娅伸手摸了一下锁。
“是我们慢。”
慈善场下午三点彩排,晚上七点开演。前厅已经挂起捐赠人的名字,其中最大的一块银牌上写着雷戈里文化基金。银牌下面摆满鲜花,花盆背后却堆着没来得及运走的旧灯架。
萧凌跟着何兮莉娅绕到工务间。
昨天下午摔伤的舞者不在。
他的储物柜也空了。
舞台监督说他“主动回乡休养”,合同已经结清。
“昨晚骨头刚接上,今天就回乡?”何兮莉娅问。
监督没有抬头。
“这是他的私人决定。”
“他的钱呢?”
“你管得太多了。”
“他还有两个月工资没结。”
监督终于抬眼。
“何兮莉娅,今晚你有机会跳主位。很多人一辈子等不到这个机会。”
“所以呢?”
“所以不要为了一个已经走了的人,把自己的位置也弄丢。”
何兮莉娅看了他几秒。
“你们总把位置说得像礼物。”
她转身离开。
“其实只是拿来堵嘴的东西。”
十分钟后,主舞名单改了。
何兮莉娅的名字从第一替补降到第三。
她看到名单时只说了一句:“比我想的便宜。”
萧凌问什么便宜。
“我的嘴。”
她把名单折了一下,没有撕。
剧院里的账并不都在账房。
真正有用的东西散在很小的地方:鞋匠领料单、医务室伤情登记、舞台器材报损表、演员缺勤扣款单,还有每个部门都嫌麻烦、不愿意好好销毁的复写纸。
萧凌以前在叶会学过如何从事故现场找一个人离开的痕迹。
到了剧院,这本事第一次用来找鞋。
他们分开行动。
何兮莉娅去医务室查近三年的脚踝、膝关节和跟腱伤情。萧凌去旧档案房搬所谓“待焚毁材料”。
档案房的管理员是个耳背老人。
萧凌问:“这些都要烧?”
老人说:“什么?”
“我说,这些纸都要烧?”
“没饭了。”
“不是饭。”
“后厨在东边。”
萧凌放弃交流,推走两箱纸。
他在煤炉旁翻了两个小时。
最先出现规律的是名字。
受伤的人大多不是年纪最大的,也不是技术最差的,而是刚刚有资格进入高等级合同的人。他们受伤后,会很快签下三种东西之一:提前解约、指定康复、债务垫付。
指定康复机构只有两家。
两家背后的结算账户,都经过一家叫菲塞尔演艺供应的公司。
鞋也是菲塞尔供的。
萧凌把纸摊在地上。
一张,两张,十七张,二十九张。
有些人只是扭伤,有些人骨折,有一个人伤到了脊柱。事故发生后,剧院会以“演出风险自担”为由拒绝承担全部治疗费,再由合作机构提供高息垫付。伤者无法继续演出,合同违约金随之产生。
伤得越重,账越长。
账越长,越不容易离开这条链。
萧凌看到最后一张时,手停住了。
表格右下角有一枚很小的审批章。
雷戈里文化基金——特殊救助项目。
所谓救助,不是减免。
是担保。
有了担保,伤者可以借更多的钱。
萧凌把纸折起来塞进衣服。
档案室门忽然开了。
管理员站在门口。
这次他听得很清楚。
“你不是来烧纸的吧?”
萧凌看着他。
老人叹了口气。
“年轻人都觉得旧人耳朵不好。”
“您耳朵好吗?”
“不好。”
老人走进来,关上门。
“但这种地方待四十年,门响一下就知道是谁。”
他从煤炉后面拖出一个扁铁盒。
里面全是旧鞋牌。
每块牌上刻着号码、年份和事故原因。
“以前鞋坏了,要留下牌子。”老人说,“后来不留了。”
“为什么?”
“牌子不会说谎。”
他翻出七块放在地上。
七块都来自不同年份。
事故原因写着:个人维护不当。
背面却都有同一个检验印。
F-17。
“您为什么留着?”
老人坐到煤堆边。
“我女儿也跳过。”
他指着最旧的一块。
“这个是她的。”
萧凌没有问她后来怎么样。
有些答案摆在一个老人独自守了二十年的铁盒里,就不必再问。
“能让我带走吗?”
“不能。”
老人把铁盒收回去。
“你带走,就会丢。”
“那怎么办?”
“记住。”
老人说。
“他们最怕的不是你拿到一张纸,是你知道应该再去哪里找第二张。”
同一时间,何兮莉娅从医务室后门出来。
她什么也没拿到。
医务室主管当着她的面把三年的伤情索引锁进柜子,还告诉她,如果继续“散布恶意猜测”,今晚的慈善场也不必参加。
何兮莉娅只问了一件事。
“昨天下午那个人去哪了?”
主管没回答。
她离开时,在走廊拐角碰见清洁工。
清洁工低头拖地,等主管的门关上,才轻声说:“北码头。”
何兮莉娅停了一下。
“什么?”
“昨晚两个人把他送走的。不是回乡车,是菲塞尔公司的货车。”
清洁工继续拖地。
“我没跟你说过。”
下午一点,两个人在后巷碰头。
萧凌把自己记下的账户关系画在旧节目单背面。
何兮莉娅看完,没有说话。
“你认识雷戈里吗?”萧凌问。
“见过三次。”
“什么人?”
“坐第一排,从不鼓掌。”
“这算身份?”
“对舞者来说,够了。”
她指向节目单上的基金名字。
“剧院修缮、新舞台、青年演员计划,都是他出钱。很多人觉得没有他,安塔利斯早就关门了。”
“现在呢?”
“现在我觉得它可能早就该关。”
萧凌又指向菲塞尔。
“这个呢?”
“供应商。鞋、训练器材、部分医疗用品。”
“老板?”
“没见过。”
何兮莉娅顿了一下。
“但我见过合同。”
她带萧凌去了服装间。
首席服装师不肯帮他们。
何兮莉娅便站在门口,说自己只想拿回一件私人护腕。服装师骂了她半天,最后把一个纸袋丢出来。
纸袋里除了护腕,还有一张折了四次的复写单。
何兮莉娅展开。
这是今晚慈善场的损耗预估。
灯具、布景、服装、鞋。
最后一栏不是物品。
演员事故折损。
两人都没说话。
名单上有四个号码。
其中一个是A-17。
何兮莉娅自己的柜号。
下面写着:预计后续处置——指定康复、合同替换、保险转单。
萧凌抬头。
“他们连你摔完以后去哪治都写好了。”
“嗯。”
“你今晚不能上。”
“我不上,另一个人会上。”
“那就让整场停。”
“凭什么停?”
“把这个交出去。”
何兮莉娅笑了一下。
“交给谁?”
萧凌没回答。
前厅最大的银牌上就写着雷戈里的名字。
剧院管理层与菲塞尔共用结算链。
医务室已经销毁索引。
昨晚的伤者被连夜送走。
他们手里只有一张可以被说成伪造的复写单。
“所以要再找一张。”何兮莉娅说。
她想起档案室老人那句话时,不知道老人也说过同样的话。
下午三点,彩排开始。
何兮莉娅没有用剧院发的鞋。
她穿了自己的旧鞋。
第一幕结束,什么都没发生。
第二幕结束,也没有。
到第三幕,她在侧台换服装时,萧凌忽然闻到一股很淡的甜味。
不是香水。
像新开的胶。
他低头看她的鞋。
鞋底边缘有一条透明的湿线。
何兮莉娅也看见了。
“我早上检查过。”
她说。
有人在彩排中途动过她的鞋。
更麻烦的是,这双鞋一直放在有锁的首席准备柜里。
萧凌顺着柜门往上看。
锁没有被撬。
柜子顶端却贴着一张新换的巡检条。
签名栏里只有两个字。
雷戈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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