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六章 差额
账目在莱娜走出冻窟后的第九个小时先出血了。
不是人血。
第六战区的能源审计屏上,一条本该平直的银线忽然向下折了四点七格。审计官把那条线放大三次,才抬头看她。
“统帅阁下,您的个人战备储能少了百分之四点七。”
屋里很安静。
赫因站在一旁,右手仍缠着军械纱布。他没有看莱娜,只盯着桌面上那只拆开的机械计量器。
瑟庭把另一份清单推过来。
“冻窟任务期间,公共生命储备没有调用,战区回收能也没有异常。少掉的能量,只能从您身上出去。”
莱娜右眼里飘过一层金色雪花。
她眨了一次。
“我知道。”
“去了哪里?”
“医疗。”
瑟庭没有立刻说话。
监察官的脸总让莱娜想起神域里那些打磨过的石门,光滑,冷,找不到把手。
“您的右肩治疗只消耗了百分之零点六。”
“其余是旧伤稳定。”
“左手?”
“还有右眼。”
瑟庭看向她的右眼。
金色符轮安静得像什么也没听见。
莱娜没有调动灵能去遮掩情绪。她只是把左手放到桌下,两个没有知觉的手指轻轻抵住膝骨。疼痛从掌心坏死的灵路边缘爬上来,细而持久。
瑟庭把清单翻到最后一页。
“您申请了九十天个人储能豁免补充。”
“是。”
“这意味着九十天内,您的个人战备储能低于安全线,也不能自动从战区公共池补足。”
“我知道。”
“凤凰同步呢?”
“低于百分之六十,不做满载同步。”
赫因终于抬眼。
他看了莱娜一瞬,又把目光落下去。
那份申请是莱娜在回舰后的第一个小时自己签的。迭代七号每一次呼吸,都从她的个人储能里扣。她不能让这笔消耗流进公共池。
所以最简单的办法,是先堵死自己以后补能的路。
瑟庭用指节轻敲桌面。
“统帅阁下,您很少主动把自己的手绑上。”
“人老了,会学会怕浪费。”
“神族不老。”
“那就当我学得慢。”
瑟庭看了她很久。
门外忽然响起急促脚步。
一名通信兵进来时,脸色比冻窟的冰还白。
“边境短波被劫持。”
“谁?”
“石角部落残余频道。”
莱娜的左腕微微一冷。
那道极淡的幽蓝环痕在袖口下发痒。
通信兵把录音放出来。
先是一阵杂音。
随后,是一个苍老的声音。
没有哭,也没有喊。
只是念名字。
一个。
又一个。
石角人的名字很长,许多音节像石子滚过浅水。莱娜听不懂全部含义,但她能听见每个名字之间都停了半息。
那半息像一个空位。
有人曾站在那里。
四十二个名字念完后,声音停了很久。
“第四十三个,我们不知道她叫什么。”
莱娜没有动。
“她抱着一袋春种。见过她的人说,她到死也没松手。”
通信室里没人呼吸。
苍老声音继续说:
“我们只问一件事。”
“是谁确认了净化?”
瑟庭转头看莱娜。
金色符轮在右眼里亮了一下。
不是灼烧。
只是记录。
莱娜说:“关掉扩音。”
通信兵伸手。
“别切断频道。”
他停住。
莱娜望着屏幕上那条不断跳动的短波。
“让它继续播。”
瑟庭问:“为什么?”
“因为他们问的是事实。”
“你准备回答?”
“现在不。”
“那有什么区别?”
莱娜看着那四十三个空白档案框。
“至少他们说话的时候,我们别替他们闭嘴。”
这句话出口时,莱娜忽然想起很多年前那个被修剪过任务记忆的年轻记录员。
他已经不记得自己为什么害怕档案室,却还会在每次关闭终端前多检查一遍死亡名单。那时他说过,不要让档案替死人发言。
莱娜当年只记住了这句话。
现在才知道,真正困难的不是让死人被记录。
是当记录会伤到活着的自己时,仍然不删。
瑟庭的眼睛第一次有了很轻的变化。
像一粒尘落进水里。
“这不像神族统帅会说的话。”
“所以不要写进报告。”
瑟庭没有答应。
审计继续。
审计结束后,莱娜没有回办公室。
她去了赤凰机库。
右肩检修架上还挂着那张【延期,限制满载】的工单。机械师把新稳定器封在透明柜里,柜门上多了一道红条:
【战备储备,非故障停机不得启用。】
“满意了?”机械师没好气地问。
“很清楚。”
“清楚有什么用?你现在个人储能又掉了。下一次出战,机体和驾驶者两个都不在满状态。”
“所以把主炮试射从三次改一次。”
机械师一愣。
“校准至少三次。”
“第一次只测机械后坐。不开高功率灵能。”
“第二次呢?”
“没有第二次。”
“那误差谁担?”
“我。”
机械师把扳手拍在台上。
“又是你担。最后所有东西都写成统帅自愿,然后坏了也没人负责。”
莱娜抬头看他。
“那你写。”
“写什么?”
“写不同意。”
机械师没想到她会这么说。
莱娜把工单翻到备注页。
“写:维修主管认为单次校准不足,建议恢复三次。统帅因幽雾配额与个人储能限制否决。潜在后果——主炮首发偏差、右肩回冲加剧。”
机械师盯着她半天。
真的写了。
字很丑。
还加了两个感叹号。
莱娜没有删。
“再签名。”
“你不怕以后拿这个追责?”
“怕。”
“那还留?”
“怕和删不是一回事。”
机库另一侧,赤凰的幽雾储罐正在缓慢回填。
战区刚刚因为大规模迁移抽走一部分高浓度幽雾,用于极寒运输舱保温。银色液面停在安全线之上,却远低于满载远航标准。
机械师看了一眼读数。
“照现在补给速度,四十七小时后才能恢复正常战备。”
“边防能撑吗?”
“如果没人来打你,能。”
莱娜笑了一下。
“这句可以不写。”
主炮那一次被压缩后的校准在当晚完成。
机械师只允许赤凰固定在地面锁架上,炮口前放了三层废弃装甲板。没有第二次试射机会。
第一发命中。也没有完全命中。
理论落点与实际灼孔相差八十七码。若是打舰体,仍算有效;若是打需要避开人质舱的接口,这个误差足够杀错人。
“自动修正能把它拉回来。”副驾驶说。
机械师摇头:“自动修正需要再做两次样本射击。我们没有那个幽雾额度。”
莱娜把新的限制加进战备表:【精细打击必须二次确认;首发不得用于贴近友军目标。】
这意味着未来真正开火时,她要么靠近,要么多等一次确认。两种选择都会把风险转移到人身上。
瑟庭拿到战备表后只批了一句:【战力下降由统帅自行承担。】
莱娜在后面补了一句:【战力下降来源:配额、延期维修、主动限制共同造成。不得简写为个人状态不佳。】
两句话并排留在系统里。谁都没有赢。至少以后不会有人只看见其中一半。
机械师也笑不出来。
他们都知道敌人从不看维修表再决定进攻时间。
莱娜走到赤凰脚下,手掌贴在冰冷装甲上。
几十年来,她习惯把这台机甲当成自己力量的一部分。
现在账目逼她承认,它不是力量。
是一堆会磨损的轴、会漏的管、需要幽雾的炉、需要人替它拧紧螺丝的金属。
她自己也一样。
右肩、左手、右眼、个人储能。
没有一项能因为“统帅”两个字自动恢复。
这比任何训诫都更可靠。
两个小时后,赫因抱着一块机械读板追上莱娜。
他的脚步很快。
“还有一个差额。”
莱娜停在机库走廊。
“说。”
“不是能量。”
赫因把读板递给她。
冻窟返航物资清单里,一只原本被登记为“维修耗材-7”的低温箱,曾在凌晨三点十七分被短暂调离密封仓。
调离时间只有十一分钟。
随后又回到原位。
记录看起来干净得近乎无事发生。
莱娜问:“谁开的仓?”
赫因没有回答。
他把权限栏放大。
一串旧式战术识别码出现在屏幕上。
莱娜认得它。
上一次冻窟事故里,那个连同幽蓝锁链一起坠进冰沟的副队长,用的就是这串识别码。
战区记录里,他至今仍是失踪。
赫因声音很低。
“死人回来开过门。”
莱娜看着那串权限码。
右眼的金色雪花忽然多了一层。
而密封仓方向,传来了一声很轻的机械报警。
관련 탐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