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七章 维修耗材七号
密封仓的门打开时,里面少了一只箱子。
赫因骂了一句。
他很少骂人。
莱娜跨过门槛,第一眼看的不是空位,而是地面。
没有血。
没有灵能烧灼痕。
没有神域常用的空间搬运残留。
只有两道窄窄的轮印,从货架下方一直延伸到维护墙。
墙是封死的。
赫因蹲下去,用手指摸了摸轮印。
“纯机械拖车。”
莱娜问:“谁还有这种东西?”
“没人。”
“那它怎么走?”
赫因抬头。
“旧舰时代的自动维护车,不接灵能网,只吃低压电。”
这反而更麻烦。
冻窟的锁链会沿灵能反馈找宿主。莱娜曾经故意把几个秘密冷藏点改成纯机械结构,就是为了避开这种追踪。
现在,某个东西也学会了这一点。
她让赫因拆墙。
第三块维护板被卸下时,里面露出一条早已废弃的检修轨。
轨道上有新鲜的油。
“它在走。”
赫因抓起工具。
“我带人——”
“不带灵能者。”
“那带谁?”
“你。”
赫因沉默了两息。
“统帅阁下,我也是灵能者。”
“今天开始不是。”
莱娜把一副厚重的机械隔离手套扔给他。
“封灵阀关死。只用肌肉。”
赫因看着那副手套。
“这算命令?”
“算。”
“那你呢?”
莱娜抬起左手。
“我更不适合,但箱子认我。”
两个人进了检修轨。
轨道狭窄,赤凰无法进入。
莱娜只能把战甲留在外面。右肩的机械束带少了一根,走到第五百米时,旧伤已经开始发热。
更糟的是右眼。
管道没有灯,只有赫因手里的机械灯在晃。莱娜每次转头,右下方的盲区都会把台阶吞掉一角。
第三次踩空时,赫因抓住她。
“你看不见?”
“看得见一半。”
“你管这叫能上战场?”
“战场不会因为我瞎一块就改地形。”
赫因松开手。
“所以你以前那些漂亮的战报,至少有一半是骗人的。”
“哪一半?”
“写你没受伤的那一半。”
莱娜笑了一下。
很短。
笑意还没落,左腕那道幽蓝环痕忽然发冷。
她立刻停下。
前方的黑暗里,有东西在呼吸。
不是迭代七号。
太重。
太破。
机械灯照过去。
检修轨尽头靠着一个人。
半身军服已经被冰渣磨烂,右腿以不正常的角度折着。几条幽蓝细纹从脖颈爬上耳后,像有人用冷色的墨在皮下画了一张网。
副队长还活着。
赫因下意识要抬手。
莱娜一把按住他。
“别开灵能。”
副队长慢慢抬头。
他的左眼还是自己的。
右眼已经没有焦点。
“统帅。”
声音干得像冰里擦出来的。
“你从冰沟出来了。”
“嗯。”
“为什么不回队伍?”
副队长看了看自己右腿。
“回去会被净化。”
“你偷了箱子。”
“箱子先叫我。”
赫因皱眉。
“箱子不会说话。”
“不是声音。”
副队长用还能活动的手指敲了敲太阳穴。
“一下一下。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敲门。”
莱娜的目光落到他身后。
迭代七号的低温箱停在那里。
指示灯仍是绿色。
【未启动。】
生命维持稳定。
没有成长,没有觉醒,没有多出一丝凭空而来的能量。
莱娜先看能量表。
她自己的个人储能在过去十九分钟里下降了百分之零点一三。
低温箱的消耗,恰好是百分之零点一三。
赫因也算出来了。
他脸色变了。
“你没接线。”
“我知道。”
“那能量怎么过去的?”
莱娜蹲到箱边。
没有电缆。
没有灵能导管。
箱体最下方,却多了一道极细的暗纹。
不是金色。
也不是幽蓝。
像一条没有闭合的环,首与尾之间隔着一点空白。
莱娜没碰。
她让赫因用机械针探进去。
箱体内壁弹出一层旧式文字。
很淡。
【第七迭代停止。】
下一行缺了半截。
赫因把机械灯贴近。
【原因:镜像单元自主偏差超过服从阈值。】
再下一行:
【KEEPER裁定:不可闭合。】
莱娜盯着“不可闭合”四个字。
这是答案。
但只是一小块答案。
一至六号不是单纯因为“造不成”才失败。
至少到第七号时,旧实验者已经担心它会形成不服从源端的自主结构。
KEEPER停止项目,可能不是怜悯。
也可能只是害怕一把刀学会说“不”。
副队长忽然笑了一声。
“它们也怕。”
莱娜看向他。
“谁?”
“链子。”
幽蓝纹路在他脖子上轻轻亮了一下。
赫因立刻后退半步。
副队长闭上眼。
“我掉下去的时候,它们往我身体里钻。我以为它们要吃我。”
“后来呢?”
“它们吃了。”
他用手按住胸口。
“先吃我小时候住的屋子。然后吃我姐姐的脸。再后来,我忘了父亲埋在哪里。”
声音仍旧平。
越平,越让人难受。
“可它们碰到那个箱子的时候停了。”
副队长舔了一下干裂的嘴唇。
“不是退开。像是……认错了路。”
赫因问:“什么意思?”
“链子进我身体时,每吃掉一段记忆,就会把别的东西塞进来。不是话,是方向。往哪儿爬,往哪儿找热,哪里有灵能。”
他抬起那只还能动的手。
五根手指里,两根已经泛蓝。
“到了箱子旁边,方向没了。它们不知道该往里,还是该往外。”
莱娜看向未闭合的环。
一个循环如果已经闭合,能量有明确去处。
一个被强行切开的循环,会不断寻找缺失的一端。
这只是她眼下能得到的最低解释。
不是起源。
更不是答案的全部。
莱娜问:“为什么?”
“不知道。”
“你为什么把它带走?”
“因为它害怕。”
赫因低声说:“你怎么知道?”
副队长的左眼看着低温箱。
“害怕的东西,会松口。”
空气里只剩低温机组的轻响。
莱娜忽然明白了什么。
冻窟未闭合的首尾环,不一定代表一个“未完成的兵器”。
它也可能代表一个交换没有结束的循环。
一端在这里。
另一端尚未出现。
循环不能闭合,所以控制也不能完成。
她站起来。
“你跟我们走。”
副队长摇头。
“回去就是死。”
“不是回去。”
赫因看她。
莱娜说:“机械隔离舱。”
“你要藏一个感染者?”
“我要留一个证人。”
“他已经被吃掉一部分了。”
“所以更该记。”
副队长笑了。
这一次嘴角没有动,只是左眼里闪过一点东西。
“统帅,你总喜欢把该埋的东西留下。”
莱娜没有回答。
把副队长转移进机械隔离舱,代价是冷藏系统必须腾出一组独立热交换器。
赫因给了她两个选择。
一,停掉副队长的维生。
二,停掉一座小型留种柜。
那座柜里保存着来自三个已灭绝世界的菌群和七种植物组织。
没有第三条路。
莱娜站了很久。
最后她说:“停柜。”
赫因没有劝。
冷藏柜温度开始上升时,透明格里有一小片淡紫色菌膜先失去光泽。
它们不会疼。
至少人不知道。
半小时后,七种植物组织全部失活。
莱娜在收割账本里新增一页。
不是星球。
是一行很小的字:
【为保留一名活证人和迭代七号,失去留种样本十一份。】
她写完,个人储能又下降了百分之零点零四。
低温箱没有连接她。
可它依旧在从她这里取能。
赫因盯着数字。
“以后你走到哪里,它都挂在你身上。”
莱娜看着未闭合的环。
“不是挂。”
“那是什么?”
右眼金符轻轻一热。
她说:
“我是线。”
回到主舰前,莱娜又去看了一次被停掉的留种柜。
柜门已经结了一层薄水。
那些原本被冻在极低温里的植物组织变成了颜色浑浊的软块。赫因把它们装进透明袋,问要不要直接做无害化处理。
莱娜摇头。
“先称重。”
“都死了。”
“死了也称。”
赫因看她。
“你真准备把每一笔都记?”
“能记多少记多少。”
“以后会很多。”
“已经很多了。”
称重结果只有七百三十二克。
十一份样本,三个世界的最后备份,最后只剩七百三十二克失去活性的组织。
莱娜把数字写进账本。
她没有写“损失惨重”。
只写七百三十二克。
因为有时候越大的词,越容易把真正失去的东西盖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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