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第一条命不是数字
账房先生倒下时,算盘珠还在滚。
一颗木珠从桌边掉到地上,转了几个圈,停在芋思鞋尖。
她低头看了一眼。
房间很安静。
太安静了。
雷戈里教过她,真正成功的刺杀就是这样:没有呼救,没有第二次补刀,没有窗外路人察觉。目标后颈的费型灵脉被淬毒短刃切开,毒进入血液后只用了七息。
七息。
她在训练场里做过上百次。
可训练场的假人不会在临死前抓住桌角。
也不会把一封没写完的信压在手腕下面。
芋思本来不该看。
规矩是清理交易证据,其他私人物品不动。
可她还是看见信纸第一行。
“给阿禾:这个月爹可能回不去……”
她把信翻扣过去。
胃里一下翻了。
她跑到后巷吐,什么都吐不出来,只剩酸水。左耳的嗡鸣又开始,右肩也在冷风里抽痛。
她蹲了很久。
红斗篷拖在泥里。
巷子另一头有人呻吟。
一个拾荒老人蜷在废料堆旁,肋骨塌了一块,胸口起伏很浅。旁边两个孩子不敢靠近,只在远处看。
芋思走过去。
老人闻到她斗篷上的血腥味,第一反应是往后缩。
“别动。”
她蹲下。
“肋骨可能扎肺。”
“没钱。”
“不要钱。”
“你是谁?”
芋思停了一下。
“医生。”
老人笑了。
“哪家医生半夜穿成这样?”
芋思没答。
她解开药箱,手指因为刚刚杀人还在发抖。
银针第一下没扎准。
老人疼得吸气。
“手抖啊。”
“嗯。”
“怕血?”
“不是。”
“那怕什么?”
芋思看着自己沾血的指尖。
“怕以后不抖。”
老人听不懂。
她也没解释。
她用了一个多时辰,把断裂肋骨复位,封住内出血。为了补老人被打散的灵能,她把自己当天分配的原生生能剂用了大半。
能量守恒不会因为她想赎罪就变仁慈。
药剂流进老人身体,意味着她自己伤口没有东西可用。
回基地时,右肩已经肿起来。
雷戈里坐在训练场边等她。
“晚了四十七分钟。”
“遇见伤者。”
“你杀完人去救人?”
“嗯。”
“为什么?”
“因为手里还有药。”
雷戈里看着她。
“以后每杀一个,都救一个?”
芋思没有马上回答。
这念头其实在她救阿岑时就已经有了,只是从来没说出来。
“至少一个。”
“这不是抵消。”
“我知道。”
“人命不是账。”
“我知道。”
“那你还做?”
“因为除此之外,我不知道手还能干什么。”
雷戈里沉默片刻,从桌上推过来一张任务验收单。
完成。
无暴露。
目标死亡。
证据清理。
四个红印。
最下面多了一行手写字。
代号:红鬼。
“谁取的?”
“下面的人。”
“我不喜欢。”
“没人在乎你喜不喜欢。”
芋思把纸折起来。
“那为什么给我看?”
“因为从今天起,外面的人会用这个名字找你。”
雷戈里抬眼。
“有些人找你杀人。”
“还有呢?”
“有些人找你救命。”
他说这话时,神色很古怪。
当晚芋思没有睡。
她把账房先生那封没写完的信从任务现场带了回来。
这是第一次违规。
她把信夹在药箱底层,和母亲的木梳放在一起。
第二天,札虎杰召见她。
“任务完成得很好。”
芋思站着。
“他为什么要死?”
“私吞货款。”
“多少?”
札虎杰报了一个数。
不大。
甚至没有她母亲当年欠的债高多少。
芋思看着他。
“就这些?”
“足够了。”
“他有孩子。”
“每个人都有点什么。”
札虎杰靠在椅背上。
“你如果以后每次都问,活不长。”
“我不问,也不一定活得长。”
札虎杰笑。
“开始像一把刀了。”
芋思垂下眼。
“刀不会问。”
“所以你还不够好。”
桌上又有一份档案。
札虎杰用指尖敲了敲。
“下一单,活体工坊有人组织停工。带头的那个很麻烦。”
“理由?”
“影响产量。”
“他杀过人吗?”
“没有。”
“抢过东西?”
“没有。”
“那为什么一定要死?”
札虎杰看她的眼神冷下来。
“因为他让其他人知道,锁链是可以反抗的。”
芋思第一次没有立刻接档案。
札虎杰也不催。
过了很久,她伸手。
纸很薄。
接到手里却像有重量。
离开办公室,她在走廊碰见尼古摩根。
多年过去,他还是穿灰呢长衣,只是鬓角更白。
“第一次?”
“嗯。”
“难受?”
“嗯。”
“会习惯。”
芋思停住。
“你希望我习惯吗?”
尼古摩根没有回答。
她继续往前。
走到楼梯口时,他忽然在背后说:“别习惯得太快。”
芋思回头。
尼古摩根已经走远。
那天白天,她去贫民区无牌照诊所替温岚送药。
一个女人抱着高烧的孩子进门。
孩子烧得昏沉,嘴里一直喊“爹”。
女人从怀里拿出一张揉皱的纸。
“他爹前几天失踪了,只留下这封没写完的信。姑娘,你识字,能不能帮我看看地址?”
芋思的手停在药箱上。
纸角露出熟悉的一行字。
“给阿禾……”
她认出来了。
世界没有突然变暗。
也没有雷声。
诊所外只是有人在卖热汤,锅盖撞了两下。孩子因为发烧咳嗽,女人一边哄一边擦汗。
真正的罪从来不是轰轰烈烈落下来的。
它只是忽然坐到你面前,让你给它的孩子看病。
芋思接过孩子。
“先退烧。”
女人急道:“钱——”
“不要钱。”
她把全部注意力放在孩子脉搏上。
不敢抬头。
治疗结束后,女人抱着孩子千恩万谢。
芋思躲进后屋,把那封从任务现场偷回来的信拿出来。
两封。
一封未完成的原件。
一封家属手里的复写页。
她终于知道,人死以后,任务单上的“目标死亡”不会结束。
会有一只碗从此少一双筷子。
会有一个孩子每晚等门。
会有一个女人拿着残信到处问人。
她把原件放进信封,托人悄悄送回去。
没有署名。
也没有解释。
晚上,活体工坊的档案还在桌上。
芋思打开第一页。
领头工人名叫罗竞。
三十六岁。
无犯罪记录。
家中有一个十一岁的女儿。
档案最后一句写着:
“处置后,建议全体劳工观看尸体,以维持生产秩序。”
芋思把纸合上。
左耳的嗡鸣又起来。
可这次她很清楚,不是旧伤发作。
是楼下的抽能机正在运行。
机器每转一轮,都有人在下面活着变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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