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白天的诊所,夜里的名单
罗竞死后的第九天,他女儿来找红鬼。
不是来报仇。
女孩抱着一只裂了口的陶罐,站在无牌诊所门外,小声问:“这里是不是有人能治灵能灼伤?”
芋思正在给一个木工换药。
她抬头。
女孩十一岁,右脸有一块刚结痂的擦伤。和档案照片上一样。
“谁受伤?”
“我奶奶。”
“在哪?”
“工坊外面的棚屋。”
芋思手里的绷带绷紧了一点。
木工疼得“嘶”了一声。
她立刻松开。
“对不起。”
木工摆手。
“没事。”
女孩还站在门口。
“医生?”
“我跟你去。”
温岚已经离开基地很久。芋思白天能在外行医,但每晚必须回去报到,札虎杰还安排暗哨抽查她的行踪。
她背起药箱,跟女孩穿过半座米乐城。
棚屋里,老人双臂布满青黑色灼纹。不是普通火伤,是长期接触青晶转化废能留下的反噬。
芋思一眼就认出来。
“她在工坊做过多久?”
女孩警惕。
“你怎么知道?”
“这种伤我见过。”
“我爹也见过。”
芋思没抬头。
女孩继续说:“他说里面不是工坊,是吃人的井。”
屋里很安静。
老人昏睡着,呼吸一长一短。
“你爹呢?”
女孩看着她。
“死了。”
芋思手指停在银针上。
“怎么死的?”
“不知道。有人说他带头停工,被红鬼杀了。”
她说“红鬼”时没有咬牙。
只是很平。
像说一种疾病。
芋思低下头。
“你恨红鬼吗?”
女孩想了想。
“我先想让我奶奶活。”
芋思胸口像被什么按了一下。
她用了两瓶原生生能剂。
老人伤得比预想严重,第二瓶本来是芋思自己的月度配额。用掉以后,她右肩和左耳旧伤都无法维护。
治疗持续到天黑。
老人醒过一次。
手指轻轻抓住芋思袖口。
“多少钱?”
“不要。”
“哪有不要钱的医者。”
“有。”
“为什么?”
芋思看了女孩一眼。
“有人欠你们。”
老人没听清。
“谁?”
芋思没有回答。
回基地已超过报到时间。
雷戈里在门口等。
“两个时辰。”
“病人没醒。”
“札老板问了三次。”
“你怎么说?”
“说你去买药。”
“他信?”
“他信不信不重要。”
雷戈里视线落到她空了的药剂格。
“你又把自己的份用了。”
“她需要。”
“你右肩已经开始钙化。”
“我知道。”
“再不修复,以后右手抬不过胸。”
“左手能抬。”
雷戈里脸色难看。
“你是不是以为把自己也弄坏,就算还债?”
芋思推门往里走。
“不是。”
“那你在干什么?”
她停住。
“至少让一个人今天不用死。”
雷戈里没再追。
三天后,右肩果然恶化。
训练场上,芋思第一次在翻墙时没能抓住高处横杆,整个人从四米高掉下来。落地时她翻身卸力,仍然扭伤脚踝。
雷戈里把训练改了。
她不再走需要高举右臂的路线。
短刃彻底移到左手。
远距毒针由右手改成贴身袖针。
能力没有凭空恢复。
她失去一种打法,才换来另一种生存方式。
札虎杰注意到了。
“你的右手怎么了?”
“旧伤。”
“治。”
“缺药。”
“基地有药。”
“配额用完。”
札虎杰看着她。
“你拿去救人了。”
不是问句。
芋思不解释。
札虎杰把一张药品调拨单扔到她面前。
“签。”
“什么?”
“从下个月开始,你的疗愈配额减半。”
芋思抬眼。
“为什么?”
“既然你喜欢拿我的东西做好人,就自己付代价。”
她签了。
札虎杰反而笑。
“你看,规则很公平。”
芋思把笔放下。
“公平不是每个人都付代价。”
“那是什么?”
“是付代价的人有得选。”
札虎杰眼里的笑意没了。
“你最近话越来越多。”
“因为白天病人多。”
“少跟他们说话。”
“为什么?”
“会把自己当人。”
芋思没有回答。
她已经很久没有听见有人用“小工具”称呼她。
白天诊所里,病人叫她芋医生。
有孩子叫她姐姐。
有老人不记得她名字,叫“背黑药箱的姑娘”。
只有基地里的人叫红鬼。
两个名字开始有重量。
有一次,她在诊所门口看见罗竞的女儿。
女孩没有病人。
只放下一小袋晒好的苦叶草。
“奶奶说欠你的。”
芋思拿起草药。
“她好些了?”
“能走了。”
女孩转身要走。
芋思忽然叫住她。
“你叫什么?”
“罗禾。”
罗禾不是那封残信里的阿禾。可芋思看着她,还是想起那个被自己夺走父亲的孩子。
芋思喉咙发紧。
“罗禾。”
“嗯?”
她有很多话。
最后只说:“以后别去工坊。”
女孩笑了一下。
“我也不想去。”
“如果他们抓你呢?”
笑没了。
“那就没办法。”
芋思握紧草药袋。
当晚,她第一次偷偷复制了活体工坊的一张人员转运表。
不是为了救一个人。
她想知道下一批会抓谁。
复制纸藏进药箱夹层。
那里已经有母亲的木梳、账房先生的残信,还有一块被她刻意留空的夹层。
每藏一张纸,她离一把“听话的刀”就远一点。
也离死亡近一点。
五天后,雷戈里把她堵在器材室。
“你动了转运表。”
芋思没有否认。
“谁发现了?”
“我。”
“札老板呢?”
“还没有。”
“你要告吗?”
雷戈里看着她。
“你拿它做什么?”
“让几个孩子提前跑。”
“几个?”
“七个。”
“都跑了?”
“六个。”
“第七个呢?”
芋思沉默。
雷戈里明白了。
“被抓回去了?”
“嗯。”
“你救六个,害一个被加倍处罚。”
“我知道。”
“这就是代价。”
“我知道。”
“下次还做?”
芋思抬头。
“会。”
雷戈里骂了一句。
他把复制纸撕碎。
芋思猛地上前。
“你——”
“真正的转运表我改了。”
雷戈里压低声音。
“那第七个明天会被调去医训室,不回抽能区。”
芋思怔住。
雷戈里把碎纸塞进燃烧桶。
“别以为只有你想活得像个人。”
火焰很快把纸吞掉。
器材室门外忽然响起脚步。
两个人同时闭嘴。
门被推开。
尼古摩根站在那里。
他看着燃烧桶里的灰,又看了看芋思和雷戈里。
谁都没有说话。
尼古摩根走进来,关门。
“札老板要见红鬼。”
芋思问:“什么事?”
尼古摩根的目光落在她药箱上。
“工坊丢了六个孩子。”
屋里安静了一瞬。
“他很生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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