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四章 乡道没有名字
第一辆追车拐上乡道时,推车上的少年正在吐血。
血不是红的。
掺着一点发黑的灵能沉淀,落进雪泥里,很快结成细小的硬粒。
芋思蹲下来,用左手压住少年的胸口。
“别抬他。”
后面有人还在跑。
有人听见车声,脸一下白了。
“他们追来了。”
“先把他平放。”
“再不走就来不及了。”
芋思没有抬头。
“抬着跑,他会死。”
一句话把人群钉在原地。
雷戈里回到岔口,看了一眼远处扬起的雪尘。
“最多六分钟。”
“够。”
“你右手都没知觉。”
“左手还有。”
她用牙咬开药包。
最后三支原生生能稳定液只剩一支半。逃出工坊时,最虚弱的两个人各用了半支。箱底还有一点青晶粉末,却不能直接给少年灌下去——他的经脉已经被长期抽取弄得像晒裂的土,硬塞能源只会把裂口撑大。
芋思把稳定液倒进掌心小碗,只用三分之一。
剩下的封好。
雷戈里皱眉。
“再多一点,能快。”
“也能让他心脉停得更快。”
她把银针一根根扎进少年胸骨两侧。
右手帮不上忙。
每一根针都只能靠左手完成。
到第九根时,颈后的伤口重新渗血。
血顺着衣领往里流。
她没有擦。
少年抽搐慢下来。
“听得到我吗?”
少年眼睛半睁。
“我……是不是要回去?”
“不是。”
“他们说,逃跑的人会被重新抽一次。”
“不会。”
“你保证?”
芋思停了一下。
她已经不喜欢保证。
札虎杰曾用“自由”骗过她。
她自己也曾对很多病人说“会好”,然后看着他们死。
于是她只说:
“我现在在这里。”
少年的手慢慢松开。
呼吸终于接上。
远处车声更近。
雷戈里把地上的黑血用雪埋住。
“能走了吗?”
“他不能。”
“那怎么办?”
芋思看向路边。
乡道左侧是一片冬天废弃的高粱田,右侧有一道干涸灌渠,尽头露出半截旧磨坊屋顶。
“推车进沟。”
“那里是死路。”
“追车能进去吗?”
雷戈里看了两秒。
“进不去。”
“那就够了。”
几十个人沿灌渠往下。
轮子不断卡进冻土。
能走的人推,不能走的人被扶着。
没有人再问去哪。
磨坊门已经塌了一半。
里面堆着发霉的谷壳和几架停了很多年的木轮。
芋思让所有人贴墙坐下。
“有发热的到左边。”
三个人举手。
“胸痛、喘不上气的中间。”
五个人。
“能正常走、没有高热的右边。”
剩下的人慢慢挪过去。
这是他们逃出来以后第一次被重新分组。
有人看见这种分法,脸色变了。
工坊也这样分。
按属性。
按年龄。
按能抽多少。
芋思看出来了。
“不是挑人。”
她说。
“是看谁先救。”
一个女人忽然哭起来。
声音很轻。
“他们也说过先救。”
磨坊里没人说话。
芋思把药箱放到地上。
“那你可以不信我。”
女人抬头。
“可你现在胸口发紧。”
芋思指了指她。
“先坐下。”
女人愣了一会儿,还是坐了。
芋思没有再解释。
她给五个重症依次检查。
两个是抽取后的循环衰竭,一个是长期服用梦境药造成的心律紊乱,还有两个只是跑得太急,旧伤复发。
药很快见底。
原生生能稳定液只剩半支。
镇痛粉剩两包。
纱布不够。
她把自己的内衬撕成条。
右手在撕布时一点力都使不上。
最后只能踩住衣角,用左手扯。
雷戈里站在门口守着。
“车停了。”
“几辆?”
“两辆。”
“几个人?”
“七八个。”
“札虎的人?”
“有两个我认识。”
“另外的呢?”
雷戈里没答。
芋思抬眼。
“城卫。”
这两个字让磨坊里的人一下安静。
地下家族的人追捕逃犯并不稀奇。
城卫跟着一起追,就不一样。
“他们为什么帮札虎杰?”
雷戈里冷笑。
“你以为老板这些年只借钱给穷人?”
芋思想起老人桌上那些复印件。
账。
名单。
被拆开的公司。
被借出去的人情。
札虎杰真正养大的从来不只是地下家族。
他把债务做成了一张网。
网里有穷人,也有穿制服的人。
外面有人踩过冻田。
脚步散开。
雷戈里拔出短刃。
芋思看了他一眼。
他又把刀收回半寸。
“知道。”
“尽量不杀。”
“不是尽量。”
“你现在还有力气和我讲这个?”
“有。”
雷戈里骂了一句。
第一个追兵从破门探头时,磨坊里没有人动。
下一秒,一只空药瓶从梁上掉下来。
追兵本能抬头。
雷戈里从侧面撞过去,把人压进谷壳。
第二个人开枪。
不是实弹。
是低阶灵能束。
光打在旧木轮上,整片木屑炸开。
芋思没有迎上去。
她先把病人推到磨盘后。
第三道光擦过她左肩。
皮肉立刻焦黑。
她闻到自己的衣服烧起来。
疼痛迟了一瞬才到。
她左耳几乎听不见,只能靠右耳判断脚步。
两个。
一个近。
一个远。
近的那人刚转过磨盘,她已经把一把草药粉扬进他眼睛。
不是毒。
只是极辣的赤椒根和石灰草。
男人惨叫,枪口偏开。
芋思用左肘撞他腕骨。
枪落地。
她没有捡。
抬脚把枪踢进磨槽。
远处那人举枪时,雷戈里先一步把木轮推倒。
巨响盖住一切。
芋思听不见声音。
她只看见木屑飞起来,像一群冻死的蛾。
几秒后,磨坊重新安静。
七八个追兵没有全倒。
他们只是发现这里比想象中麻烦。
外面有人喊:
“红鬼!老板只要你!”
芋思靠在磨盘后。
左肩在流血。
颈后的伤也裂了。
“其他人可以走!”
外面继续喊。
“你出来,他们都能走!”
磨坊里几十双眼睛看向她。
芋思忽然觉得这句话很熟。
札虎杰最喜欢把选择写成两项。
你死,别人活。
你听话,别人没事。
你杀一个,就能放十个。
他总能让刀自己走到手里。
芋思站起来。
雷戈里一把抓住她。
“你真信?”
“不信。”
“那你起来干什么?”
“拖时间。”
她把药箱交给旁边的女人。
“后墙有一道排水口。”
雷戈里看过去。
被谷壳盖住的地方,确实有一条窄洞。
成年人要爬。
推车过不去。
芋思看向那个还昏着的少年。
“门板拆下来。”
几个人立刻动手。
外面又喊了一次。
芋思走到破门旁。
“我出来。”
脚步果然停了。
“先让人走。”
“你没资格谈条件。”
“那就进来。”
外面沉默。
她笑了一下。
“刚才谁先进去,谁已经躺着了。”
这不是威胁。
只是事实。
追兵没有立刻冲。
后墙的木板一块块被拆掉。
病人被绑在门板上,从排水沟往外拖。
芋思靠着门框,故意让自己的红色血迹露在雪地上。
她知道对方的眼睛都在她身上。
五分钟。
八分钟。
十分钟。
最后一个孩子爬出去时,远处忽然传来钟声。
不是米乐城的钟。
更远。
来自王都方向的紧急传讯塔。
一长,两短。
雷戈里脸色变了。
“王都一级封锁。”
外面的城卫同时乱了一下。
有人拿出通讯器。
芋思听不清内容。
只能看见他们彼此交换眼神。
几秒后,两个穿城卫制服的人突然撤回车边。
札虎的人骂起来。
双方第一次发生争执。
雷戈里趁这几秒从侧墙翻出去。
“走!”
芋思没有问王都出了什么事。
她背起药箱。
才发现刚才替她拿箱子的女人,在夹层里塞了半块烤硬的麦饼。
“路上吃。”
女人说。
芋思看她。
“你不是不信我吗?”
“现在也没全信。”
女人扶着墙往外爬。
“但医生得吃饭。”
芋思把麦饼放回夹层。
追兵再次冲进磨坊时,里面只剩几滩血、一地谷壳和那把被踢进磨槽的灵能枪。
乡道另一头,几十个人一瘸一拐地往山里走。
没有旗。
没有名字。
也没有谁宣布他们自由。
芋思走在最后。
左肩越来越麻。
雷戈里忽然问:
“王都一级封锁,你觉得是什么?”
“我不知道。”
“你不好奇?”
“好奇。”
“那为什么不查?”
芋思看向前面那些刚逃出来的人。
“因为这里有我能确定的事。”
雷戈里顺着她目光看过去。
没人再说话。
黄昏时,他们在一座废弃水塔下停住。
少年终于醒了。
第一句话还是:
“会回去吗?”
芋思把那半块麦饼掰成两半,递给他。
“今天不会。”
“明天呢?”
“明天到了再说。”
少年接过去。
远处王都方向的天空,隐约亮起第二轮红色警讯。
芋思低头时,发现药箱夹层里那封老人写给萧凌的信被血浸湿了一个角。
封口还在。
她用干布一点点把血吸掉。
没有拆。
信封背面,却多出了一道她从前没见过的浅色压痕。
像有人在老人死前,用很钝的笔,隔着另一张纸写过一句话。
只能辨出三个字:
“别相信——”
后面什么都看不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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