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五章 药箱比名字先到
水塔下的人没有等到天亮。
凌晨三点,山口又出现了灯。
不是追车。
是一队往南撤的货车,车上挤满从王都外围出来的人。
有人说宫里失火。
有人说国王病了。
还有人说城门已经换了三批守卫。
每个人都知道一点。
没有两个人说的一样。
芋思没去追问。
她先把高热的女人抬上最后一辆车。
司机不肯。
“我们自己都装不下。”
芋思从药箱里拿出两包止血粉。
“换一个位置。”
司机看着药。
“这东西现在值很多钱。”
“所以换一个位置。”
“你不上?”
“我还有人。”
司机把药收下。
让出副驾驶脚边的一小块地方。
高热的女人蜷在那里。
临走前,她回头看芋思。
“你叫什么?”
芋思张了张嘴。
这问题比治疗更难。
“芋思。”
她第一次没有用代号。
女人点头。
“芋医生。”
货车开走。
这两个字在雪里留得比车辙久。
剩下的人继续往山里。
到中午,雷戈里找到一座被弃用的河神庙。
庙不大。
屋顶漏水。
神像被搬走了,只剩一个空石台。
附近有十几户人家。
村民看到一群陌生人,第一反应不是同情。
是关门。
逃难者太多。
粮食不够。
谁都怕陌生人把麻烦带进来。
村长是个六十多岁的瘦老人,站在门槛里问:
“有传染病吗?”
“有三个发热。”
门立刻要关。
芋思伸手挡住。
右手没抬起来。
她只能用左手。
“不是传染性的那种。”
村长看她肩上的血。
“你是医生?”
“会一点。”
“证件呢?”
“没有。”
门继续合。
芋思没有再挡。
“那借我一口锅。”
村长停住。
“什么?”
“一口锅。水也行。”
“你拿什么换?”
芋思打开药箱。
里面只剩零碎药材。
她看了一圈。
最后拿出一小盒退热草。
“这个。”
老人没有接。
他盯着她看了很久。
“你们从米乐城出来?”
“嗯。”
“犯事了?”
“我犯过。”
这句回答让雷戈里侧过脸。
村长也愣了。
大多数逃难的人都会说自己是无辜的。
只有她说犯过。
“什么事?”
芋思没有绕。
“杀过人。”
门彻底停了。
屋里有人倒吸一口气。
雷戈里低声道:
“你非得这么说?”
“他问了。”
村长盯着她药箱。
“那现在呢?”
“救人。”
“能抵?”
“不能。”
老人沉默了一会儿。
最后把门开大一点。
“锅在后院。”
不是接纳。
只是借锅。
芋思也没有把它当成别的。
河神庙里很快有了热水。
她把发热的三个人分开安置。
又给少年重新检查。
他的胸口不再发黑。
可循环很弱。
至少一个月不能使用灵能。
“我本来也不会。”
少年说。
“那更好。”
“他们说我属性很好。”
“他们说错很多事。”
芋思把针收回。
少年看她右手。
“你的手呢?”
“会慢慢恢复一点。”
“能恢复多少?”
“不知道。”
“你不是医生吗?”
“医生也有不知道的。”
少年似懂非懂。
庙外开始下雪。
村里一个小女孩偷偷端来一碗粥。
她没进门。
放下就跑。
过一会儿,又有人放了两捆柴。
没人说是送的。
只说“多出来”。
这种善意很小。
小到不需要欠人一条命。
芋思反而不知道该怎么接。
傍晚,村里有人来找她。
是村长的儿媳。
“我家孩子喘了一天。”
她抱着一个三岁男孩。
孩子嘴唇发青。
胸口起伏很快。
芋思摸了一下脉。
不是感染。
是冬季炉烟引发的支气道痉挛,混着轻微灵能紊乱。
她让人把屋里炭炉撤出去。
烧开水。
湿布降尘。
再用最少量原生生能沿背部经脉缓慢推开。
她自己的能源几乎没动。
这类病不需要“强大”的治疗。
只需要别做错。
孩子半小时后能哭了。
哭声很难听。
母亲却跟着哭。
村长站在门外,没有进来。
第二天一早,庙门口多了一张木桌。
“你们可以住三天。”
他说。
“第四天必须走。”
芋思点头。
“三天够。”
“你不问为什么?”
“你能借三天,已经是三天。”
老人看着她。
“昨晚那孩子没事了。”
“嗯。”
“你真杀过人?”
“嗯。”
老人皱眉。
“你怎么说得这么轻?”
芋思看向自己的左手。
“说重一点,人也不会回来。”
这不是冷漠。
只是她已经不敢用痛苦表演换理解。
第三天,河神庙成了一个很小的临时诊点。
村民起初只把病人送到门口。
后来有人开始留下姓名。
再后来,有人问药钱怎么算。
芋思说没有价。
有人就送土豆。
有人送鸡蛋。
一个木匠替她把漏水的屋顶钉住一角。
没有人问她来自哪家医馆。
他们先认识药箱。
再认识她。
雷戈里一直很少说话。
他白天去周围探路。
晚上回来,把新消息写在纸上。
第三天夜里,他带回一张从城卫岗亭撕下来的通告。
“王都戒严范围扩大。”
芋思正在给左肩换药。
“为什么?”
“官方没写。”
“民间怎么说?”
“国王遇袭。”
她手停了一下。
雷戈里继续。
“还有人说皇宫金库出了问题。”
“什么问题?”
“不知道。”
“你怎么突然关心这些?”
“因为米乐城的车最近都往王都走。”
他把另一张纸放到桌上。
是车队记录。
几辆属于札虎杰名下壳公司的货车,连续两天进入王都旧城区。
其中一辆登记货物:
灵能阵维护配件。
芋思看了一会儿。
“他从来不修别人的阵。”
“我也是这么想。”
雷戈里把纸拿回来。
“要不要追?”
芋思摇头。
“我们追不了。”
“你怕?”
“怕。”
她回答得很快。
“而且这里还有二十七个人没安排。”
雷戈里看向庙里。
逃出来的人已经少了一半。
有亲戚的被送去投亲。
能工作的跟着货车去边境农场。
几个重症准备转去官方救济站。
剩下的是没有身份、身体又差的人。
“你打算一个个送?”
“嗯。”
“要多久?”
“多久都得送。”
雷戈里有些烦躁。
“王都可能正在出大事。”
芋思把肩伤重新包紧。
“我知道。”
“你就不怕错过什么?”
“我这一生错过的事很多。”
她低头整理针盒。
“可把眼前的人扔下,会变成我自己做的事。”
雷戈里不说话了。
半夜,一辆皇家医疗车突然停在村口。
车没有灯。
车门打开后,两名护卫拖下来一个人。
伤者穿着皇家内勤的灰蓝制服。
胸前一大片烧伤。
不是普通火。
伤口边缘有细密的蓝色结晶。
护卫敲响河神庙的门。
“这里是不是有医生?”
芋思走出来。
“先把人放平。”
护卫却没有动。
“你是谁?”
“医生。”
“哪个机构?”
“没有机构。”
两名护卫对视。
其中一人已经把手按在武器上。
伤者突然咳了一口血。
芋思看着他们。
“再问两分钟,他就不需要医生了。”
人终于被放下。
芋思剪开衣服。
蓝色结晶不是外来碎屑。
是高浓度灵能阵灼伤后,从体液里析出来的晶化残留。
她以前在训练教材里见过。
只有大型高阶阵法失控或被强行解封,才可能产生这种伤。
她没有问伤者从哪来。
先处理。
普通清洗没有用。
必须把残余灵能引出来。
青晶灵矿性质稳定,可以做临时承载体。
她箱里只剩指甲大的一块。
本来是给重症病人维持循环的。
芋思捏在手里。
雷戈里知道她在犹豫什么。
“用了就没了。”
“嗯。”
“你连他是谁都不知道。”
“知道他会死就够。”
青晶碎块贴上伤口时,迅速变黑。
阵伤里的残余灵能被一点点引入晶体。
守恒。
没有消失。
只是换了地方。
伤者的呼吸慢下来。
芋思额头全是汗。
右手仍无法稳定发力。
最后缝合只能靠左手。
一针。
一针。
她花了平时两倍时间。
天快亮时,伤者醒了一次。
他抓住芋思袖口。
力气很小。
“金库……”
芋思没有接话。
“别说。”
伤者却像没听见。
“蓝色的……被拿走了。”
两名护卫同时变色。
其中一人立刻按住他。
“闭嘴。”
伤者再次昏过去。
芋思低头收针。
没有继续问。
可那句话已经落地。
雷戈里站在门边。
脸色一点点沉下去。
两人都没有说出那个名字。
皇室世代守护的蓝灵晶石。
如果伤者说的是真的,札虎杰的车队、王都戒严、皇宫阵伤就不再是几件分开的事。
护卫临走前放下一袋艾尔达币。
芋思只拿了药材成本。
剩下推回去。
“他三天不能使用灵能。”
“你不想知道你救了谁?”
“病人。”
护卫看她一眼。
把钱收回。
医疗车离开时,村长站在远处。
他听见了“金库”。
也看见了皇家车。
“你们惹的麻烦比我想的大。”
芋思点头。
“所以今天就走。”
村长却把一串旧钥匙扔给她。
“山北有废弃粮仓。”
“什么意思?”
“第四天到了。”
老人转身。
“庙不能住。”
他走了几步,又补一句。
“粮仓不是庙。”
芋思握着钥匙。
没有道谢。
因为老人显然不想听。
太阳出来时,她把最后几名逃亡者带往山北。
药箱里已经没有青晶碎块。
只剩半支稳定液、几包草药和那封越来越皱的信。
走到半山,右侧王都方向升起一柱很淡的黑烟。
雷戈里停下。
“真出事了。”
芋思也停了一瞬。
然后继续走。
“先把药送完。”
可她心里第一次清楚:
札虎杰正在做的事,已经不再只属于米乐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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