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六章 莫蕾偌的房间
退路被暗械锁死了。
墙内伸出四根机械臂,像没有皮的手,扣住检修渠两侧。红色识别光一寸寸扫过众人。
莫蕾偌没有出现。
只有声音。
“萧凌,把钥匙放地上。”
萧凌握着钥匙。
“你先开门。”
“你还是这么喜欢谈条件。”
“你以前也没这么喜欢关门。”
广播沉默两息。
“人会变。”
芋思正在处理菲塞尔的肩。
血止住了一半。
她看见菲塞尔嘴唇发白。
“别睡。”
“我没睡。”
“眼睛睁开。”
“你真烦。”
“活着的人才有资格嫌烦。”
菲塞尔勉强睁眼。
广播里莫蕾偌忽然笑了一声。
“芋思琪。”
“在。”
“你比我想的命长。”
“你也一样。”
“你查M-11查得很勤。”
“因为你做得很脏。”
“你杀人的时候很干净?”
芋思没有回避。
“不干净。”
“那你有什么资格审我?”
“没有。”
莫蕾偌似乎没料到这个答案。
芋思继续给菲塞尔缠布。
“我只是阻止你继续做。”
墙内机械臂骤然收紧。
一枚细针从顶部射下。
芋思听见风声时已经晚了。
针扎进菲塞尔颈侧。
“什么东西?”
菲塞尔抬手去摸。
芋思一把拍开他的手,拔针闻了一下。
脸色变了。
“不是毒。”
萧凌看她。
“什么?”
“镇静剂。”
菲塞尔骂道:“那还好。”
“不好。”
他的眼皮已经开始沉。
“剂量很大。”
广播里,莫蕾偌说:“我只要他。”
萧凌抬剑。
“为什么?”
“因为他知道了不该知道的东西。”
“那你应该先抓我。”
“你太难抓。”
莫蕾偌说得像在讨论机器零件。
“他容易。”
芋思把解剂推进菲塞尔舌下。
没有完全起效。
机械臂突然弹开。
侧墙裂出一道门。
两台暗械傀儡冲进来。
萧凌迎上第一台。
叶会成员拦第二台。
芋思拖着菲塞尔往墙角退。
她只有左手能稳定发力。
菲塞尔半昏迷,重量全压过来。
“醒着。”
“我……醒着。”
“说话。”
“说什么?”
“骂我。”
“红鬼……”
“换一个。”
“杀人犯。”
“继续。”
菲塞尔含糊地笑。
“你要求还挺多。”
他还在说。
说明意识没彻底沉。
芋思摸到墙边一根废弃蒸汽管。
她用左刃砍开阀门。
热汽喷出。
暗械傀儡的识别镜瞬间蒙白。
萧凌抓住机会,一剑切断第一台腿部传动。
第二台转向。
芋思把剩下的盐水药瓶扔向镜头。
不是毒。
只是干扰。
他们没有必要每次都靠更强的力量。
能让机器看不见,就不需要把机器打碎。
萧凌冲到侧门前。
门后没人。
只有一条向上的升降井。
莫蕾偌早已不在这里。
或者从来没在。
广播最后响了一次。
“菲塞尔,我会找到你。”
声音断了。
红灯熄灭。
众人撤出去时,天已经快亮。
那把复制钥匙作为证物交到赛琳娜手里。
她立刻封存。
菲塞尔被送回叶会临时病房。
芋思以为这一夜终于结束。
没有。
清晨第一声钟响时,病房窗户炸了。
不是爆炸。
是有人从外面撞进来。
三名暗械人。
动作快得不像普通雇佣兵。
芋思刚换完药,右手依旧没知觉。她抄起左刃挡在床前。
菲塞尔醒了一半。
“又来?”
“闭嘴。”
第一名暗械人没有攻击芋思。
直接射出束缚索。
芋思割断一根。
第二根绕住她右臂。
她感觉不到疼,只看见皮肤被勒出血。
第三根缠腰。
她被猛地拉倒。
菲塞尔从床上滚下来。
肩伤重新裂开。
他抓起床边铜壶砸向窗外。
毫无作用。
一个女人走进病房。
没有面罩。
莫蕾偌。
她穿很简单的黑色工作服,袖口沾着机油,像刚从工坊出来。
芋思第一次这么近看她。
不像疯子。
也不像传闻里那种天生恶人。
只是很疲惫。
疲惫到已经开始把别人当材料。
“放开她。”菲塞尔说。
莫蕾偌看他。
“你还有力气管别人。”
“我以前最会管不该管的。”
“所以你才一直失败。”
她走到床边。
芋思问:“你要他做什么?”
“问几件事。”
“问到什么程度?”
莫蕾偌看着她。
“你以前替札虎杰问人的时候,到什么程度?”
芋思沉默。
这次轮到她没有答案。
莫蕾偌蹲下,从地上捡起芋思掉落的短刃。
“你看,我们没那么不同。”
“有。”
“哪里?”
“我知道那是错的。”
莫蕾偌笑了。
“知道以后呢?死的人回来了吗?”
“没有。”
“那你的知道有什么用?”
芋思看着她。
“让我别再做。”
莫蕾偌脸上的笑淡了。
“太晚了。”
“对我来说是。”
芋思说。
“对你还没有。”
这句话像碰到什么。
莫蕾偌眼神变了一瞬。
很短。
随后又冷下来。
“别救我。”
“我没救你。”
“那你在干什么?”
“提醒。”
外面传来叶会成员的脚步。
莫蕾偌站起。
她没有时间了。
“带他走。”
暗械人架起菲塞尔。
芋思挣扎。
束缚索勒得更紧。
右臂血往下流。
她感觉不到痛。
这反而更危险。
“菲塞尔!”
菲塞尔回头。
他的脸很白。
“钥匙给到了。”
“我知道。”
“那就行。”
“什么叫那就行?”
他被拖到窗边。
“至少有一件事,我自己选了。”
下一瞬,人被带走。
莫蕾偌最后一个走。
她站在窗台前,看了一眼芋思。
“你的右手快废了。”
“与你无关。”
“我能修。”
“代价?”
莫蕾偌笑。
“你果然学聪明了。”
她跃出窗。
叶会的人冲进病房时,只看见满地玻璃。
萧凌比他们晚半步。
他看见空床,脸色一下沉到底。
“菲塞尔呢?”
芋思坐在地上。
阿槐正在剪她右臂的束缚索。
“莫蕾偌带走了。”
“去哪?”
“不知道。”
“你看见方向?”
“西。”
“工坊?”
“她不会这么简单。”
萧凌转身就走。
芋思叫住他。
“萧凌。”
他停。
“她要的不是钥匙。”
“我知道。”
“她要问菲塞尔,谁还知道通道、谁接触过M-11、谁能证明她和影子议会的交易。”
萧凌握紧剑。
“所以更要快。”
“快不是乱追。”
他回头。
芋思把昨夜从暗械傀儡上拆下的一枚小齿轮扔给他。
“上面有海盐。”
萧凌看着齿轮。
“海边。”
“还有黑色润滑脂。”
“暗械厂用的?”
“旧型号。”
她抬头。
“七码头以西的废机库。”
萧凌没再说话,转身离开。
阿槐把最后一圈束缚索剪开。
芋思低头看右臂。
皮肤被勒出三道深紫痕。
小指和无名指依旧没有感觉。
现在连中指末端也开始迟钝。
阿槐眼圈发红。
“会好吗?”
芋思说:“不知道。”
她站起来。
右手垂在身侧。
左手拿刀。
窗外天亮了。
被风吹碎的玻璃边缘挂着一滴水,不知道是昨夜的雨,还是清晨的露。
它慢慢变圆。
然后掉下去。
芋思跨过空床。
“把药箱给我。”
“你还要去?”
“嗯。”
“右手都这样了。”
“所以这次不靠右手。”
她走到门口。
阿槐忽然问:“如果莫蕾偌真的能修好呢?”
芋思停了半步。
“那也先问代价。”
废机库方向,远远传来第一声爆炸。
爆炸不是来自废机库内部。
是外围的旧蒸汽塔。
萧凌赶到时,半座塔正往海里倒。巨大的铁架砸进浅滩,惊起一群白色海鸟。鸟飞得很乱,却没有一只往火里去。
芋思晚了半刻钟。
她到时,萧凌正站在一辆被掀翻的运货车旁。车轮还在转。
“声东击西。”他说。
芋思看废机库。
门开着。
里面太安静。
她没有直接进去,先蹲下看地面。
三种脚印。
暗械靴、普通皮鞋,还有一串拖痕。
拖痕上有血。
菲塞尔的肩伤。
“人进去过。”她说,“又出来了。”
萧凌顺着拖痕看向海。
尽头停着一条窄轨。
旧机库以前靠轨车把大型机械送到海边,再吊上驳船。
轨道上有新鲜机油。
“他们转移了。”
“去哪?”
芋思把左手指尖按在轨道边缘。
一点细小的蓝黑粉末沾上皮肤。
和灵兽猫毛根上的一样。
“不是普通船。”
她抬头。
远处海面看不见任何东西。
“可能走水下。”
萧凌的目光沉下来。
这时叶会的人从机库里喊:“找到东西了!”
两人进去。
最里面只有一把椅子。
椅背上绑着断掉的绳。
地上散着三颗牙。
不是刑具留下的。
是有人被打的时候自己咬碎的。
芋思蹲下,捡起一小片带血的布。
菲塞尔病服。
布上用血画了一个很歪的符号。
不是字。
是半扇门。
萧凌问:“什么意思?”
芋思看了很久。
“他在告诉我们,他还没被带进真正的地方。”
“为什么?”
“门只画了一半。”
萧凌没说信,也没说不信。
旁边还有一只空药瓶。
芋思闻了闻。
镇静剂里混进了另一种东西。
“莫蕾偌开始加量。”
“他能撑多久?”
“如果她只是问话,两天。”
“如果不是?”
芋思把药瓶放进袋里。
“更短。”
机库外的火已经小下去。
海鸟重新落回滩边,在一堆烧黑的木头旁找食。
萧凌转身往外走。
芋思跟上。
她的右手一路没有抬起来。
走到门口时,黑金瞳灵兽猫忽然从倒塌的蒸汽管后钻出来。
它嘴里没有钥匙。
这一次,它叼着一截人的手指绷带。
阿槐昨晚给菲塞尔缠的那种。
猫把绷带放下。
然后朝海的方向走了三步。
停住。
回头。
萧凌握紧剑。
芋思却先弯腰捡起绷带。
布上有一行被血浸开的极小字迹。
只有三个字。
“别跟猫。”
她抬头。
灵兽猫已经不见了。
萧凌看着空掉的蒸汽管后方。
“它故意带我们来。”
“嗯。”
“又故意留下别跟它。”
“所以这不是菲塞尔写给我们的路线。”
芋思把绷带摊平。三个字歪得厉害,但最后一个“猫”字的收笔很重。
菲塞尔写字有个习惯。
最后一笔总往右上挑。
这个字没有。
“不是他写的。”芋思说。
萧凌的脸彻底冷下来。
有人知道他们会认菲塞尔的绷带。
也知道灵兽猫会成为他们眼里的线索。
真正的陷阱不是猫。
是让他们开始怀疑所有线索。
芋思把绷带收进证物袋。
“从现在起,猫给的东西都只当线索,不当方向。”
“那方向从哪来?”
她举起那只空药瓶。
“从人会犯的错来。”
药瓶底部有一道极细的刮痕。
不是编号。
是搬运时长期摩擦留下的仓位痕。
七码头以西,只有两家旧仓使用同样的六角铁架。
其中一家已经废弃。
另一家,三个月前刚被一个不存在的贸易行租下。
芋思望向海边越来越淡的晨雾。
“先查仓。”
她说。
“这次,不跟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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