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五十二章 名字不是功能
北郊第二具遗骸的初筛结果在凌晨两点出来。
旧案组没有半夜给芋思打电话。
早上八点,她到医院才看到系统提示:
【旁系样本支持亲缘方向,尚需第二份样本或独立证据确认。】
下面仍没有姓名。
她按“已读”。
没有申请越权查看。
上午十点,第二名旁系亲属按原约定来到司法实验室。
对方是一名五十多岁的女人,从外城坐了三个小时的长途车。她同意采样,但要求样本在身份比对完成后销毁,不进入其他数据库。
实验室把要求写进同意书。
没有因为第一份样本已经“很像”就跳过第二份程序。
芋思不在现场。
她在医院跟着毒理科做历史记录修订。
左腕还固定着,右手今天神经灼痛只有两次。
一名年轻医生问她:“如果旧记录里某个配方救过很多人,为什么还要删具体剂量?”
“因为谁活下来,和谁没被记录进去,是两张表。”
“什么意思?”
“我以前只记成功案例多。”
“失败呢?”
芋思停了一下。
“有些没有留下完整记录。”
“因为死人不能回来复诊?”
“也因为我们不想让失败妨碍下一次继续用。”
会议室安静了一点。
她没把这句话说成某个时代的错误。
她自己就在那个“我们”里。
最终,十二份高风险历史方案被拆成识别信息、适应范围和禁用警告。原始剂量继续封存,只对司法与研究审查开放,不进入临床快捷检索。
午后,许冬兰家的骨殖盒进入当地殡葬登记。
没有给芋思通知。
是旧案系统自动把“家属接收”改成“司法移交完成”。
她的案件页面少了一个黄色待办标志。
只少一个。
责任审查仍在。
三起现场伪造仍有两起未结。
北郊第二具遗骸仍未正式命名。
她盯着那个少掉的黄色点看了几秒,关掉终端。
下午两点,萧凌第一次重新获得公司有限签字权。
不是原来的最高权限。
封闭身份映射只允许他签已经通过三方复核的文件,且每次签名都会额外触发安全审计。
他先签的不是合同。
是两名员工期权窗口恢复。
系统确认用了二十三秒。
过去只要两秒。
萧凌看着进度条。
“我现在签一个字要多二十一秒。”
财务主管说:“而且我们会收到三封审计邮件。”
“很环保。”
“不是纸的。”
“那更烦。”
第二份是设备维护续约。
第三份他没有签。
正是前几天两名临时董事批准的市场推广项目追加款。
“这笔等应急授权结束后再评估。”他说。
财务主管提醒:“你现在有权签,但撤回会影响已经谈好的价格。”
“所以不今天撤。”
有限权利恢复,不等于他一回来就把别人七天里的决定全推翻。
下午三点,艾莉收到父亲发来的私人消息。
不是威胁。
只有一句:
【你母亲留下的旧房产权文件在家族库。如果你要拿,安排律师来。】
艾莉看了很久。
她母亲去世多年。
那套旧房不是豪宅,在王都外缘,一直租给别人。过去所有管理都由家族办公室代办。
她问律师:“产权是谁的?”
“初步登记在你母亲名下,遗嘱里有一部分可能归你。要查完整继承文件。”
“我父亲为什么现在给?”
“可能是善意。也可能是想把财产问题和关系问题放到一起。”
“分开查。”
律师点头。
艾莉没有因为父亲做了一件可能正确的事,就把前面的威胁删掉。
也没有因为前面的威胁,就拒绝拿属于自己的文件。
晚上六点,皇家物证库第一次把那枚圆片的疑似名称正式写进对外安全报告。
【暂称:柯茶尔古硬币。】
“暂称”两个字没有省。
功能一栏仍然是:
【未知。】
能量状态:
【未主动检测。】
与萧凌接触:
【否。】
建议:
【继续物理隔离。】
萧凌读完问:“这个名字有没有语言含义?”
档案员说:“现存资料里,柯茶尔古更像古地名或族名。翻译不可靠。”
“硬币是钱?”
“图录作者这么叫,不代表它一定流通过。”
“那叫硬币也只是名字。”
“对。”
芋思听到这里说:“这反而是好事。”
萧凌问:“哪里好?”
“至少没人因为名字把功能一起编出来。”
他想了想。
“有道理。”
安全员随后提到一个现实问题。
皇家静态物证库不是长期私人保管机构。
如果三十日内没有新的司法扣押依据,他们必须重新签一份自愿保管协议,或者把物品交给萧凌指定的合法保管人。
“我能继续放你们那儿吗?”
“能,但要重新签。费用也会开始算。”
“多少?”
对方报了一个并不夸张的数。
萧凌说:“签。”
法务却提醒:“你现在的公共身份受保护,每增加一个长期保管合同,就多一个需要知道真实映射的机构岗位。”
“那交律师?”
“可以。用无源机械保管箱,地点不和你重合。”
“那就交律师。”
芋思问:“转运时开封吗?”
“不需要。整袋转。”
“接触本人?”
“不需要。”
“那可以。”
计划定在三天后。
圆片不会因为换了保管人就靠近萧凌。
它只从皇家架子,换到律师的架子。
晚上,北郊第二份样本的初筛也完成。
两份旁系结果指向同一家系。
独立证据是二十多年前夜班名单里的一张纸。
失踪者姓名终于允许向芋思公开:
周钊。
四十一岁。
旧货站夜班搬运工。
失踪日期与廖成礼死亡现场被伪造后的第二天相邻。
芋思看见名字,脸色慢慢变了。
年轻军医问:“认识?”
“不认识人。”
“那你想起什么?”
“想起一双鞋。”
她当年清理完廖成礼的房间,夜里从后门离开时,在货站通道见过一个搬运工。
男人推着空车。
左脚鞋带断了,用一截电线绑着。
他看见她斗篷上的血。
她当时只看了他一眼。
第二天,札虎杰的人让她回去补做一次现场误导。
理由是“有多余目击”。
她没有问多余目击是谁。
也没有看见尸体。
“你做了什么?”调查员在视频里问。
“把通道监控的时间记录改了四十分钟,放了一段别处的夜班影像。”
“你知道他已经死了吗?”
“当时不知道。”
“后来呢?”
“我没问。”
“现在认为是周钊?”
芋思看着屏幕上的名字。
“现在只能说,他的失踪时间和我被要求改记录的时间重合。是不是因为看见我,谁杀了他,都要另证。”
调查员点头。
没有替她把因果补满。
芋思却知道一件更小也更硬的事。
她没有杀周钊。
可她很可能帮助某个人把周钊从那一夜的记录里擦掉了。
罪责不是只有手里那把刀才会留下。
章节结束前,旧案组把周钊的身份状态从“待确认”改成:
【高度支持,等待正式亲缘报告。】
还差最后一层。
名字已经出现。
周钊的名字出现以后,调查员没有立刻把这条信息写进公开案件摘要。
先通知旁系亲属。
电话由一名专门做死亡通知的联络员拨出。
对方接起时正在菜市场,背景里有人喊鱼价。
联络员确认身份后,请她找一个能坐下的地方。
三分钟后,杂音安静下来。
“找到的是我叔?”
“现阶段高度支持,正式报告还差签发。”
“那你为什么现在说?”
“因为在报告签发前,我们需要确认您是否愿意接收后续通知,以及遗骸处置代理人。”
电话那头很久没声音。
最后女人问:“他怎么死的?”
“还不知道。”
“谁杀的?”
“还不知道。”
“你们找了二十多年,就告诉我两个不知道?”
联络员没有说“至少找到人了”。
“是。”
又过了一会儿,她说:“那先把名字写对。”
“会。”
这通电话没有进入芋思能看的案件详情。
她后来只知道家属已经完成首次通知。
对她来说,够了。
同一天下午,医院伦理委员会把那十二份旧毒理方案的原始文档权限重新分级。
芋思提出一个要求。
“别删。”
年轻医生抬头:“你不是一直要求从临床快捷检索里撤?”
“撤快捷检索,不等于删历史。”
“你怕以后有人再犯?”
“也怕以后有人只看修订版,以为我们当年一直这么谨慎。”
会议室里没人立刻说话。
最后伦理委员把原始版本标成:
【历史档案:含不适用于现代临床的高风险剂量与不完整失败记录。不得直接用于治疗。】
芋思听完,点头。
她不要那些错误继续伤人。
也不希望错误被修得像从没发生过。
正式亲缘报告还没有签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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