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章·第一堂课
第一个学生把萧凌的琴弦弹断时，家长当场要求退钱。
那是一根刚换三天的新弦。
萧凌看着断口，又看了看面前九岁的男孩。
男孩已经吓得把手藏到背后。
“不是他弄坏的。”
家长愣了一下。
“我都看见了。”
“弦本来就有暗伤。”
其实没有。
弦是萧凌从二手市场买的，确实便宜，但至少还能用两个月。
他只是突然想起自己二十岁那年的舞鞋。
东西坏了以后，大人很喜欢先找一个人负责。
尤其那个最小的人最好负责。
这堂课是医院社会服务处介绍来的。
男孩有轻微灵能失调，正规机构嫌他基础差，建议先买一套昂贵的节律矫正课程。
他母亲没钱。
历希明便把人领到地下训练室。
“你会教吧？”
萧凌说：“不会。”
“会弹就会教。”
“会走路的人都会教别人走路？”
“你现在不是正重新学？”
历希明把门关上，走了。
男孩抱着比自己胳膊还长的练习琴，手指僵得像木头。
第一拍快。
第二拍慢。
第三拍干脆忘了。
萧凌纠正了七次，男孩眼圈开始发红。
第八次，他把节拍器关了。
“你平时最喜欢什么声音？”
男孩小声说：“雨。”
“为什么？”
“下雨的时候，楼上邻居不吵。”
萧凌沉默了一下。
他用指甲轻敲琴箱。
嗒。
嗒。
嗒嗒。
“像不像屋檐？”
男孩点头。
“那你别弹一二三四。”
“弹雨。”
第一遍还是乱。
第二遍开始有了间隔。
第三遍，检测仪上的紊乱波形忽然收窄。
没有升级。
没有奇迹。
只是原本每分钟十二次的异常跳动，变成了九次。
男孩自己没看见。
他只顾着笑。
“我会了。”
萧凌看着屏幕。
那一瞬，他第一次明白历希明说的“听”不是把所有人调成同一个标准。
是找到一个人自己的节拍。
下课时，家长付了四十艾尔达币。
萧凌拿出十八块去买新弦。
剩下的二十二，还没到医院门口就被催收系统划走二十。
他只剩两块。
男孩追出来，把一颗水果糖塞进他手里。
“老师，给你。”
萧凌低头。
“为什么？”
“你今天没骂我。”
他说完就跑了。
萧凌站在自动门旁边，把糖放进口袋。
他很久以后才吃。
那天下午，又有两个人来问课。
不是因为广告。
是男孩的母亲在社区群里发了一句：这里不会先告诉你哪里不行。
三天后，地下训练室多了六张登记纸。
萧凌把它们压在床头。
每一张都只有几十块课时费，扣掉债务以后几乎什么都剩不下。
可纸是真的。
名字是真的。
有人愿意再来，也是真的。
历希明看了一眼。
“高兴？”
“还行。”
“那把脸收一收。”
“我没笑。”
“虎牙都出来了。”
萧凌把嘴闭上。
当天晚上，他的终端收到北极星评估中心的自动回执。
“感谢您完成第二阶段远程样本兼容性测试。”
萧凌把消息看了三遍。
他今天没有做任何测试。
附件里却有一份刚生成的波形图。
时间正是他给男孩上课的时候。
那三次逐渐收窄的异常跳动，一次不少，全在里面。
最下面写着：
“R-7外部调谐能力确认。”
“建议进入持续观察。”
萧凌慢慢抬头。
地下训练室角落那台淘汰检测仪，指示灯一直是灭的。
但现在，他忽然发现灯罩里面，有一个很小的红点。
有人在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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