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一章·没有名字的人
迭代七号的右手开始消失。
不是受伤。
也没有血。
他的指尖先变得透明，接着像被风吹散的炭灰，一点一点从现实里剥落。
萧凌刚往前走一步，胸口便猛地一绞。
七号抬眼。
“别过来。”
萧凌停下。
两人隔着六米左右的雪地。
这个距离很荒唐。
刚才还并肩杀了一头怪物，现在连靠近都可能杀死对方。
“是因为刚才？”
“因为我待得太久。”
七号低头看着自己正在消失的手，“我们靠近的时候，两个结构都在抢同一段东西。你那边还没醒，所以先吃的是我。”
“能停吗？”
“你什么都想修。”
“我问你能不能停。”
七号笑了一下。
很淡。
“不能。”
萧凌把艾克弦放到膝上。
断了一根弦。
琴身还有刚才被咬出来的凹痕。
他还是把手放了上去。
“音律能稳灵能结构。”
七号的表情变了。
“别弹。”
第一声已经出来了。
这一次萧凌没有弹错音。
他弹的是历希明教他的最基础稳定和弦。
简单得一个初学者练两个月就能学会。
声音越过雪地。
七号肩上的幽蓝纹路真的慢了一瞬。
萧凌心里刚升起一点希望。
下一拍，他脚踝的图腾突然灼亮。
七号胸口同时爆出一道蓝光。
两个人一起吐了血。
狼白白发出尖锐的叫声。
“停！”
七号几乎是吼出来的。
萧凌的手僵在弦上。
“音律会让同频更稳。”七号喘了很久，“可我们的问题就是太同频。”
雪落在他渐渐透明的手臂上。
没有停住。
直接穿了过去。
萧凌第一次觉得自己学会的东西如此没用。
他能让紊乱的灵能慢一点。
能让机甲的能源管线少震一下。
能在几秒里让自己的身体不像一个随时会散架的旧钟。
可救不了面前这个人。
“你叫什么？”
七号看他。
“说了，迭代七号。”
“那是编号。”
“我只有编号。”
“以前呢？”
“忘了。”
七号把那块红星甲片扔到雪地上。
“或者从来没有。”
他说得很平静。
仿佛名字只是富人才有空在意的东西。
萧凌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想起自己最穷的时候，催债人也不叫他名字。
叫债务人。
医院的表格叫他病例。
北极星的档案叫他R-7。
人被放进系统以后，名字总是最先变得多余。
七号蹲下来，用还没有消失的左手在雪上划了几下。
一个很粗糙的图。
山谷。
冰湖。
东北侧一处断崖。
“这里有一座旧传送锚。”
“能回人界？”
“理论上。”
“你呢？”
七号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他继续画。
“黑龙蛇核心虽然碎了，但裂谷边应该还能捡到稳定片。青晶结构和幽雾瓦斯残留够开一次门。只够一次。”
“你怎么知道？”
“因为我从那里出来过。”
萧凌抬头。
七号却不再解释。
他的右臂已经消失到肘部。
风把黑色衣袖吹得空荡荡的。
狼白白从萧凌怀里探出头。
它看了七号很久。
忽然轻轻叫了一声。
七号也看它。
“你母亲不是逃不掉。”
狼白白耳朵竖了起来。
“她是在等你。”
萧凌的呼吸顿住。
“你见过它母亲？”
“见过。”
“什么时候？”
“比你早。”
“那道烙印——”
“别问了。”
七号的声音忽然变得很疲惫。
“知道太早，不会让你更安全。”
他站起来。
只剩一只手，身体却还是挺得很直。
“走吧。”
“你让我走，然后你留在这里消失？”
“我不留，你也会消失。”
“总有别的办法。”
“萧凌。”
七号第一次叫他的名字。
不是R-7。
不是样本。
是萧凌。
“不是所有代价都有补救。”
这句话落下以后，两个人都沉默了。
风从雪谷里穿过去。
带着黑龙蛇烧焦后的腥味。
很远的地方，一小片雪从松枝上落下来。
七号抬头看了一眼天空。
“那颗星会换目标。”
“换谁？”
“你。”
他的身体已经从右肩开始变淡。
“所以别再把自己当一个倒霉的欠债舞者了。”
萧凌攥紧了琴弓。
“那我是什么？”
七号想了想。
“麻烦。”
他居然笑了。
这一次比之前明显一点。
“一个他们花了很久才等到的麻烦。”
下一阵风吹过来。
黑色外套先空了下去。
然后是肩膀。
胸口。
最后只剩下半张脸，悬在纷飞的雪里。
萧凌没有过去。
他知道过去只会让七号消失得更快。
“我会记得你。”
七号摇了摇头。
“别把我写成什么好人。”
“我也没说你是。”
“那就行。”
他的声音越来越轻。
“我杀过人。”
“也骗过人。”
“我今天救你，不代表以前的账就没了。”
萧凌看着他。
“账留着。”
“下次见面再算。”
七号怔了一下。
然后笑了。
“不会有下次了。”
风穿过那张脸。
最后一点幽蓝光消失在雪里。
什么都没有留下。
没有尸体。
没有墓碑。
连一片衣角都没有。
只有地上那个画得歪歪扭扭的路线图。
萧凌站了很久。
狼白白也没叫。
后来他蹲下来，把那几道线重新描深了一遍。
怕风把它们吹没。
就在这时，雪地里的红星甲片忽然亮起。
一行极细的字自动浮出来。
“迭代序列七号：终止。”
停顿两秒。
下一行出现。
“替代观察目标：萧凌。旧索引：R-7同源镜像；身份一致：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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