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三章·亚瑟
亚瑟在山腰再次冲锋时，萧凌没有拔剑。
他来不及。
巨兽前爪落地的一瞬，整片山坡都往下沉了半尺。狼白白把萧凌撞向侧面，自己却被飞起的碎石擦中腰腹，滚出去十几米。
萧凌膝盖重重磕在石头上。
旧伤像从骨头里面重新裂开。
他爬起来第一件事，是去看狼白白。
白狼还能站。
这意味着他也必须站。
莫蕾偌带来的暗械试验骨架在第二次冲击中展开。
它还不是完整战甲，只能提供关节支撑和一次短促推进。她把骨架扣在萧凌腿部，让他勉强避开亚瑟第二爪。
推进器只亮了四秒。
第五秒，左侧连接件断裂。
暗械骨架直接报废。
莫蕾偌脸色发白。
她亲手做了两个月的东西，四秒就没了。
萧凌却笑了一下。
“比上次四十七秒那台便宜。”
“你闭嘴。”
他听不见她骂什么，只看口型猜到了。
亚瑟再次抬头。
这一次萧凌终于听见了一点东西。
不是用耳朵。
脚底传来低沉的震动。
一长，两短。
停。
一长，两短。
不像攻击前的咆哮。
更像某种不断重复的痛觉反射。
萧凌把艾克弦背到身前。
“别开炮。”
安全队的远程小组已经在山下完成锁定。
艾莉站在通信车旁，拿着刚争取来的公共卫生临时处置权，挡住开火指令。
“我们剩四十七分钟。”
她说。
萧凌没有回应。
他把手按在琴箱上。
一长，两短。
他跟着亚瑟脚底的震动，拨出三个音。
巨兽动作停了一瞬。
只有一瞬。
下一刻，它更疯狂地撞向山壁。
“错了！”莫蕾偌喊。
不是音高错。
是对象错。
萧凌突然明白，亚瑟并不是在用这个节奏表达自己。
那六根钉子在用这个节奏控制它。
每一次“一长两短”，钉子都会向它脊柱释放一次脉冲。
它的撞击、咆哮、失控，全是在脉冲后发生。
萧凌改变和弦。
不再跟随。
而是错开半拍。
第一次，亚瑟前肢抖了一下。
第二次，它眼里的红光短暂熄灭。
第三次，狼白白突然仰头发出一声长啸。
白狼的声音加入艾克弦震动，像一根很细的楔子，插进那套稳定的控制节奏里。
六根钉子同时闪烁。
其中一根爆出火花。
亚瑟重重跪了下去。
萧凌也跪了。
右耳里刚恢复一点的声音再次消失，鼻血滴在琴面上。
狼白白的前腿跟着一软。
他们没有赢。
只是让一头被迫发疯的巨兽，获得了十几秒不被命令的时间。
山下的安全队没有因为亚瑟停了一瞬就收枪。
倒计时还在走。
三十六分钟。
通信器里，指挥官要求萧凌立刻撤到黄线外。
“目标已进入可射击窗口。”
艾莉的声音从另一条频道切进来。
“它正在受外部脉冲控制，开火会破坏证据。”
“它下一次冲锋也可能踩死三个人。”
“所以我没有要求你们解除锁定。”
风把她的话吹得断断续续。
“我只要十分钟。”
指挥官问：“谁担十分钟？”
艾莉没有马上回答。
萧凌知道她在看那份责任表。
他把琴弦压住，免得风把无用的杂音送进共振里。
“我担。”他说。
通信器那头没听清。
艾莉却听见了。
“不行，你不是处置责任人。”
“那谁是？”
“我。”
她在终端上签下名字。
十分钟临时延迟射击。若巨兽突破安全线，自动终止。
确认键落下时，萧凌看见山下三台重型炮的红色瞄准点从亚瑟胸口移到前方地面。
没有消失。
只是多给了一点路。
亚瑟却在这时第三次发疯。
第二根锁钉的脉冲突然提高，巨兽后背像被烧红的铁条刺进去，整个身体向前拱起。它离安全线只剩七十米。
莫蕾偌喊：“频率变了！”
原本一长两短的脉冲，被改成了连续短击。
有人在远端知道他们正在干扰。
萧凌没有追着新频率弹。
他把手从琴弦上移开。
“为什么停？”莫蕾偌问。
“它在等我跟。”
如果继续跟，远端就能用亚瑟的疼痛牵着他不断校准。人和兽都会先被耗死。
他把艾克弦放到地上，取出一只医院用的普通机械节拍器。
没有灵能。
没有共振。
只有摆锤。
哒。
哒。
哒。
亚瑟冲到五十米。
三台炮重新开始充能。
狼白白挡到萧凌前面，前爪已经在打颤。
“回来。”萧凌说。
它不动。
哒。
哒。
第四十米。
萧凌只在亚瑟每一次脉冲结束后的空隙，拨一个很轻的费型基准音，用来扰动锁钉外壳的玻型稳定层。费克玻，优势只够削薄脉冲，不够压过一头巨兽，更不可能让亚瑟凭空安静。
每拨一次，他右耳就像被针向里推一寸。
狼白白同步缩一下肩。
第三十米。
第二根锁钉外壳终于出现过载裂纹。
莫蕾偌看懂了。
“它不是在停。”
“对。”
“它在跟节拍器走？”
“不是。”
萧凌咬住牙。
“它只是在两次疼之间，自己选脚落在哪里。”
二十米。
亚瑟的前爪抬起。
炮口亮到刺眼。
下一秒，它没有落向安全线。
巨大的爪子向左偏了半个身位，砸进一片无人碎石坡。
整座山都抖了一下。
红色瞄准点停住。
艾莉的十分钟，还剩一分四十七秒。
这不是驯服。
甚至谈不上信任。
只是一个被控制太久的生命，在疼痛之间抢回了半步。
而半步，足够让山下的人暂时没有扣下扳机。
亚瑟趴在地上，喘得像一座破旧的风箱。
它没有攻击。
巨大的眼睛慢慢转向萧凌。
里面第一次没有红光。
然后，它把头低下来。
不是臣服。
是把后颈那六根钉子，露给了他。
관련 탐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