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 少造八十台
工坊停产后的第一个小时,八十七名工人堵在了总裁办公室门外。
他们没有喊口号。
只是把安全帽整齐放在地上。
八十七顶。
黄的、灰的、蓝的,最旧的一顶边缘裂了,拿铁丝缝过。
赛琳娜从电梯出来,看见那排帽子,先停了一下。
晒斑司机也在人群里。
他不是机甲工人。
“你怎么来了?”
“他们以前给我修车。”
“所以?”
“所以来看看你这次准备拿谁试聪明。”
他说完,把手插回口袋。
赛琳娜没生气。
她让办公室门打开。
“进不下这么多人。”
一个老焊工说:“我们不进去。”
“那我出来。”
她把会议桌搬到走廊。
财务、生产、采购三个人站在一边,八十七名工人站另一边。
生产主管把三条能耗曲线调到墙上。
第一条是原生生能,续航和缓冲最稳;第二条是青晶灵矿,价格已经抬得发红;第三条是幽雾瓦斯。
幽雾瓦斯的成本线最低。
去年第二工坊三次过热记录都落在它旁边。
维修记录下面还压着一列能源中毒人数。
赛琳娜用笔尖点了点那一列。
“所以不是不能开。”
生产主管没接话。
“是把成本从账上挪到维修工身上。”
采购主管把三个方案投到墙上。
第一,接受米乐城一家新供应商的原生生能配额,价格只比旧供应商高百分之九。
第二,临时改配方,扩大幽雾瓦斯用量。
第三,停两条线,只保留一条医疗与救援机甲线。
“新供应商是谁?”
采购主管没有立刻说。
赛琳娜看见他的脸,就知道答案。
“札虎杰?”
“不是他名下。”
“谁名下?”
“白塔生物能源。”
萧凌从后面递来一份工商资料。
“成立十七天。注册人是米乐城一个卖酒的。”
“背后呢?”
“查不到最终受益。”
莫蕾偌不在。
她被暂停试验区权限,也没有资格参加生产会议。
可赛琳娜仍然想起她那句话。
钱的颜色没那么重要。
如果机器再停两天,工资的颜色会比钱的来源更重要。
老焊工指着第三个方案。
“停两条线,要停多久?”
“最少十天。”
“十天以后呢?”
“如果找不到新配额,继续停。”
“工资?”
财务主管说:“基本工资照发,加班和产量奖金没有。”
人群里立刻有人低声骂了一句。
一个年轻工人把安全帽踢歪。
“我们孩子学费靠奖金。”
另一个说:“幽雾瓦斯又不是不能用。以前一直用。”
赛琳娜问:“去年第二工坊能源中毒多少人?”
没人答。
生产主管翻数据。
“登记二十六人。”
晒斑司机在后面说:“没登记的呢?”
生产主管脸色难看。
“我不知道。”
老焊工接话。
“四十九。”
走廊安静下来。
“你怎么知道?”
“因为他们吐过的地方是我们洗。”
老焊工指了指自己胸口。
“去年我也一个。”
赛琳娜把第二个方案划掉。
采购主管立刻说:“那就白塔。合同我看过,没有活体供应,也没有明显违法条款。”
“原料来源?”
“灵兽界边境采购。”
“许可证?”
“有。”
“开采方式?”
“供应商商业机密。”
“那就不是答案。”
一名工人忍不住开口。
“总裁,我们要的是开工,不是上课。”
“我知道。”
“你知道我们停一天少多少钱吗?”
“知道。”
“那还查什么?”
赛琳娜看着他。
“因为如果这批原生生能是从活体灵兽身上抽的,你们今天拿到奖金,明天叶会就得一直从同一条黑线买。”
“可那是灵兽。”
话出口以后,年轻工人自己先愣了。
没人骂他。
老焊工只是看着地上。
赛琳娜也没有训。
“可那是灵兽。”四个字落下来,走廊里没人接。
老焊工低头把那顶铁丝缝过的安全帽翻正。
年轻工人嘴唇动了动。
最后只问:“那这个月怎么办?”
“第三方案。”
她说。
采购主管脸色一沉。
“你确定?”
“保医疗与救援线。其他两条停。”
工人群立刻乱了。
“十天?”
“可能更久。”
“订单违约谁赔?”
“叶会赔。”
“奖金呢?”
“没有产量就没有产量奖。”
年轻工人脸都红了。
“那我们凭什么替你的底线付钱?”
这句话让所有声音停了一瞬。
赛琳娜没有说“为了正义”。
她说:“不凭什么。”
对方愣住。
“所以我给你们两个选择。停工期间基本工资全额,转去设备检修和培训的人拿岗位补贴;不愿意等的,叶会按三个月工资解除合同,不设竞业。”
“钱从哪来?”
财务主管低声提醒:“我们现金流——”
“取消北岸军用订单。”
这次连戴文都从走廊另一头抬了眼。
北岸订单是叶会本季度利润最高的一单。
八十台高载荷机甲。
预付款已经到账。
生产主管几乎脱口而出。
“不能取消。”
“为什么?”
“违约金一千两百万艾尔达币。”
“退预付款呢?”
“另算。”
戴文走过来。
“你为了不买一批来源不清的能源,准备赔掉一千两百万?”
“还不止。”
赛琳娜说。
“停线损失、人员补贴、客户流失,都算。”
“那你还做?”
“你有更干净的来源?”
“我有能让工坊明天开工的来源。”
“白塔?”
戴文没有否认。
“做生意不是做忏悔。先活下来,才有资格挑食。”
戴文说这句话时,桌上正好放着一份旧工坊的停产申请。那家工坊过去靠给地下武装翻修机甲维持利润,合同里有一项被刻意写得模糊的“驾驶负荷补充”,实质就是把低阶学员的灵能当临时电池。
“停掉它,四十七个人这个月少一半奖金。”戴文说。
“保留呢?”
“活得更舒服。”
“谁?”
戴文没说。
赛琳娜把名单翻到“驾驶负荷补充”。补充者几乎都是新入会的年轻人,名字后面只有编号,分成一栏全是零。
她没有当场关闭整个工坊,而是先停活体接口,把产能砍到六成,并把亏损公开给工人自己选——减产、转岗或者共同承担改造期。
决定落下去的第二天,九个人递了辞职。
其中三个人隔天回来领离职证明。赛琳娜让财务当天结清工资,三张离职证明逐一签名。
“如果每次快死的时候都吃人,就永远不会学会别的活法。”
“机器不是人。”
“我说的也不是机器。”
两个人隔着一排安全帽站着。
最后还是老焊工先开口。
“要停就停。”
年轻工人看他。
“你奖金不要?”
“要。”
“那你——”
“可我不想再吐蓝水。”
他说完,把自己的帽子捡起来。
没有人鼓掌。
一些人跟着捡。
一些人没捡。
还有十七个人当场登记了解约。
赛琳娜签字。
没有挽留。
下午,北岸客户发来违约通知。
一千两百万。
同时取消未来两年的优先采购资格。
财务主管把数字投到墙上时,脸色比墙还白。
“董事会会杀了我。”
“不会。”
戴文站在门边。
“他们会先杀她。”
赛琳娜没理他。
她在生产表上划掉八十台机甲。
财务墙上只剩三行红字。
少造八十台。
走十七个人。
违约金一千两百万。
能源记录里,幽雾瓦斯增量仍是零。
傍晚,萧凌把艾克弦培训班临时搬进停工车间。
他让维修工学最简单的三段调谐。
同样的青晶灵矿,在音律校准以后,空载损耗能再降一点。
一点不够拯救工坊。
却能多撑几天。
晒斑司机第一次拿琴,手指粗得按不住弦。
莫蕾偌站在警戒线外看了很久。
她没有权限进去。
赛琳娜也没有替她开门。
两个人隔着玻璃对视了一次。
莫蕾偌举起终端。
上面只有一行字。
——白塔生物能源,我见过。
赛琳娜回了一句。
——哪里?
莫蕾偌很快发来一张旧照片。
照片里是一份被折过很多次的融资合同。
右下角有个和白塔标记极像的旧印章。
合同借款人一栏写着三个字。
莫蕾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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