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章 一百八十万艾索币
莫蕾偌把融资合同烧了一半。
赛琳娜赶到她工作室时,火正沿着纸角往“借款人”三个字爬。
萧凌伸手要抢。
莫蕾偌把纸拍进水杯。
火灭了。
墨也糊了。
“现在好了。”
她说。
“谁都看不清。”
赛琳娜走过去,把湿透的合同拿起来。
“原件?”
“复印件。”
“原件在哪?”
“米乐城。”
“白塔?”
“以前不叫白塔。”
莫蕾偌坐回椅子。
鼻梁上昨天的擦伤还在。
“我二十一岁的时候想做第一台自己的机甲。学校不借实验室,叶会不批零件,萧凌那时候自己还欠一屁股债。我需要三十二万艾索币。”
“所以你借了。”
“所以我签了。”
“抵押什么?”
莫蕾偌没有看她。
“未来设计收益。”
“多少?”
“合同写的是三成。”
“多久?”
“直到本金和利息还清。”
“利息多少?”
“月息九分。”
萧凌低声骂了一句。
赛琳娜在湿合同边角写下“32万本金”,又把“已还40万”圈了两遍。
两列数字并排放着。
本金一栏仍是原来的数。
“你还了多少?”
“差不多四十万。”
“本金呢?”
“一分没少。”
莫蕾偌笑。
“是不是很有艺术感?”
她把一张旧缴款条扔过去。
每一次还款都先扣“风险管理”“账户维护”“跨域担保”“技术评估”,最后真正冲抵本金的金额几乎为零。
赛琳娜看完。
“为什么没告诉萧凌?”
“告诉他有什么用?”
萧凌靠着门。
“至少我能跟你一起欠。”
“这就是我没告诉你的原因。”
两个人都没有再说。
赛琳娜把湿合同摊平。
“白塔现在拿这份合同做什么?”
“如果我的项目产生收益,他们可以主张三成。”
“只主张收益?”
莫蕾偌抬眼。
“你以为高利贷会把最狠的那句写在第一页?”
她从抽屉深处拿出第二张纸。
不是借款合同。
是“技术权益补充保证”。
如果借款人连续两期不能完成约定还款,债权方可申请接管与借款直接相关的技术成果,直到债务结清。
“你断过两期?”
“疫情那年。”
“他们申请过?”
“没有。”
“为什么?”
“不知道。”
赛琳娜把“未申请接管”那一行圈住。
“他们不是没看见。”
萧凌盯着那张技术权益保证:“是在等这东西值钱。”
她问:“白塔知道你现在和叶会合作?”
“昨天原型机出事故以后,消息应该全城都知道了。”
“所以今天他们断叶会原生生能。”
莫蕾偌没有否认。
萧凌说:“这不是催债。”
“是逼她选。”
赛琳娜把两张纸并在一起。
“要么叶会买他们的能源,要么他们动你的技术抵押。”
莫蕾偌靠回椅背。
“现在你知道为什么我说钱的颜色没那么重要了。”
“我现在更知道为什么颜色重要。”
“你准备怎么做?替我还?”
“不是。”
莫蕾偌的笑意停了一下。
“那你来干什么?”
“先去看债。”
米乐城的债务登记所开在一家旧戏院后面。
门口没有牌子。
楼下卖糖水,楼上有人拿房子、工资、技术、婚约和命换时间。
赛琳娜没有带叶会武装。
只带了一名法务和萧凌。
莫蕾偌没来。
她说不想再走进那个地方。
登记所的人认得萧凌。
一个戴金边眼镜的账房抬头看他。
“六年前的一百三十九万?”
“还清了。”
“恭喜。”
“别说得像你们帮过忙。”
账房笑了笑。
“债务能还清,本来就值得恭喜。”
赛琳娜把莫蕾偌的合同编号放到柜台。
“查当前债权人。”
“本人授权?”
“没有。”
“那不能查。”
“我是合作项目的风险承担方。”
“那也不能。”
法务递出正式调查函。
账房看了一眼,推回来。
“这是奥斯特瓦尔德普通商事函。这里登记的是米乐城地下互认债。想调,要债务人本人,或者三界裁决者。”
赛琳娜第一次听见这个职业在一张柜台后变得具体。
不是传说里的审判。
只是有人决定哪一张纸能跨过哪一道门。
“我们回来。”
她没有拍桌,也没有报叶会名字。
下楼时,巷子里坐着一个女人。
赛琳娜认出她。
那名失踪财务负责人的妻子。
女人怀里抱着孩子,旁边放着两个行李袋。
她也认出了赛琳娜。
脸一下白了。
“我丈夫没拿你们的钱。”
“司机补贴的假凭证是他做的。”
女人低下头。
“是。”
“他在哪?”
“我不知道。”
“你们不是去北边了?”
“车开到一半,我下来了。”
“为什么?”
女人抱紧孩子。
“他们说跑掉,利息翻倍。”
“谁说?”
她看了一眼二楼。
赛琳娜没有再问名字。
“你欠一百八十万?”
“现在两百零七万。”
才几天。
数字就长出二十七万。
像一种很会繁殖的病。
“你为什么借?”
女人沉默很久。
“孩子手术。”
怀里的男孩睡着了。
左边耳后有一道很浅的疗愈缝合痕。
“正规医院不收艾索币。我丈夫那时候工资没发,先借了二十万。”
“后来呢?”
女人说完后,没有替丈夫求情。她把一张已经皱得发软的还款单递过来,上面每一笔都按时签过名字。
“他后来偷了公司的钱。”她说,“我知道。”
赛琳娜看她。
“你不替他解释?”
“孩子手术是真的,他偷钱也是真的。两件事不打架。”
赛琳娜把法务手里的总表抽过来,在空白处划了三栏。
第一栏写“挪用补贴”,第二栏写“非法滚息”,第三栏写“儿童医疗”——同一个家庭,三件事分开算。
“补贴照追,滚息申请冻结,孩子的医疗债进公益重组。”她把表推回去,“别拿一个数替另一个数顶罪。”
“这样很麻烦。”法务说。
“人本来就比一张总账麻烦。”
“二十万变四十万,四十万变八十万。他拿公司补贴先堵过一次。”
她说到这里,抬头。
“他不是好人。”
赛琳娜没想到她会这么说。
“但他也不是一开始就想偷。”
巷子里有人端着糖水从旁边走过。
热气很甜。
账本里的数字却没有味道。
赛琳娜问:“如果我把债还了呢?”
女人摇头。
“不要。”
“为什么?”
“你替我还,他们明天就去找下一个叶会员工借。”
赛琳娜看着她。
“那你想怎么办?”
“我不知道。”
赛琳娜没接话。
法务也把笔停在半空。
叶会当然拿得出一百八十万。
可临时窗口还没开,她根本不知道三千多人里有多少份工资、技术或房子已经押在这种合同下面。
替一个人清掉本金很容易。
让债主知道“叶会会替员工兜底”也很容易。
下一份合同,可能只会卖得更贵。
她把“白塔生物能源”几个字在纸上圈起来,旁边的“最终受益人”仍然空着。
萧凌蹲下来,把一颗糖递给醒来的孩子。
孩子没接。
先看母亲。
母亲点头,他才拿。
赛琳娜盯着那只停在半空的小手,转头问法务:“能不能先把借债的人放到同一张桌上?”
法务愣了一下。
“先让他们知道,自己不是唯一一个。”
她当天下午回叶会,建立了一个临时债务登记窗口。
自愿申报。
不追责借钱本身。
公司法务统一审查非法利息、重复收费、工资权质押和技术权益条款;确有生活急难的,允许预支工资,但不替任何人无条件清偿本金。
第一小时,没有人来。
第二小时,来了三个。
晚上九点,十七个。
凌晨以前,名单变成四十六个。
其中十二个来自机甲工坊。
九个来自运输线。
还有五个是中层管理。
最后一份申请在深夜送进来。
不是员工。
申请人身份写着:外部合作设计师。
莫蕾偌。
她没有进办公室。
只把表放在门缝下面。
债务本金:三十二万艾索币。
累计已付:四十万零七千。
债权方:白塔生物能源。
抵押物:未来技术权益。
备注栏里,她只写了一句话。
——我不需要你替我还,我要他们承认这笔债永远还不完,是合同的问题,不是我不够努力。
赛琳娜看了很久。
然后翻到第二页。
第二页是系统自动调出的历史登记。
这份债的首次备案日期,比莫蕾偌记忆中的签约日早了两天。
也就是说,在她走进那间地下办公室以前,有人已经替她准备好了成为债务人的位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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