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二章 被删掉的一年
档案库的门在我们身后锁死时,艾莉才告诉我,她十二岁那年曾经画过一扇蓝门。
不是记得。
是看见过那幅画。
王都旧医疗档案馆在地下三层。疫情后很多纸质病历被临时重新启用,因为纸不会在十二息时自己改数字。
艾莉用最后一层医疗旁观权限把我们带进去。
权限只够十五分钟。
“我十二岁那年高烧了二十七天。”
她一边翻旧目录一边说。
“醒来后,我不记得那一年发生过什么。父亲告诉我只是普通灵能紊乱。”
“你信了?”
“十二岁的时候,大人说月亮是账本,我也可能信。”
她抽出一只灰盒。
盒子上原本贴着姓名的位置被火燎掉了一半,只剩姓氏第一个字母和一个病区编号。
A-12。
狼白白凑过去闻了闻,突然打了个喷嚏,往后退。
我什么都闻不到。
这件事平时已经不再让我难过。只有别人因为某种气味退开时,我才会想起自己少了一个世界。
艾莉戴上手套,把里面仅剩的东西倒出来。
不是病历。
是一张维修账单、一枚旧病房钥匙、一张儿童画。
画上没有人。
只有蓝色的门,门上十二个黄色圆点。
门的一边画着一只很大的兽。
另一边画着一个很小的人。
中间是一条歪歪扭扭的线。
线下面,幼稚的字写着:
【不要让它吃我。】
艾莉站着没动。
我也没有碰她。
有些时候,安慰像一件尺寸不合的衣服,硬套上去只会更难受。
她最后自己把画拿起来。
“这是我的字。”
“你确定?”
“我小时候‘让’字最后一笔总往上勾。我母亲为这个罚我抄过三百遍。”
莫蕾偌把维修账单展开。
账单不是医疗设备维修,而是一套“生体稳定装置”的年度保养。
供能方式:原生生能。
校准周期:十二息。
维护方一栏被撕掉了。
但纸背留着压痕。
莫蕾偌拿铅粉轻轻擦过。
三个旧字慢慢浮出来。
R-0。
艾莉的呼吸停了一拍。
我伸手去拿那张纸,右腿旧伤却忽然像被什么从骨头里拧了一下,膝盖一软,差点跪下去。
狼白白同时低呜,后腿抽了一下。
十二息。
墙里响起极轻的一声“滴”。
然后又一声。
档案馆的旧通风系统开始自动重启。
莫蕾偌抬头。
“谁启动的?”
没人回答。
第三声。
第四声。
天花板的出风口亮起蓝光。
艾莉把儿童画塞进怀里。
“走。”
我们没有等到第十二声。
第十声时,莫蕾偌用机械钳夹断了通风主线。
火花炸开,她右手下意识去挡,神经迟钝让她慢了半拍。烧红的铜片贴上手背,皮肉发出轻微的焦响。
她连眉头都没皱,只骂了一句。
第十一声消失了。
警报却响起来。
艾莉的终端同时黑屏。
再亮起时,只剩一行字。
【医疗档案旁观权限:永久撤销。】
她看了一眼,没有停。
我们冲出档案馆时,外面下着雨。
艾莉站在台阶上,把那张十二年前的儿童画举到路灯下。
雨点落在透明保护袋上,一颗一颗往下滑。
“我一直以为,那一年只是空白。”
她说。
“现在看来,有人不是让我忘了什么。”
她指着画中门旁那只巨兽。
“他们是怕我记得这个。”
就在这时,儿童画背面被雨水浸出的旧墨慢慢显形。
是一串几乎看不清的手写日期。
下面还有一句话:
【A-12观察结束。受试者拒绝第十二息。】
签名处,被人用刀刮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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