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章 出发令
马库斯收到第六版风险评估时,封面上已经没有“不建议远征”。
三千年前,远征出发前第六天,港口下着冷雨。
三千人的装备箱沿码头排成灰黑色长墙,运输舰每隔半刻鸣一次笛。有人在雨里找自己的编组,有人在写遗书,也有人趁军需官不注意把家里带来的肉干塞进甲胄。
马库斯坐在临时指挥室里,把四页摘要从头看到尾。
锁链污染。
兽族反击。
清道蝎趋能。
每一条后面都有两个字:
可控。
参谋问:“按原计划?”
马库斯没有回答。
他先看完整附件清单。
附件六缺页。
“原始评估呢?”
文书说:“摘要就是正式版。”
“我问原始评估。”
“联指归档。”
“调出来。”
文书站着没动。
“将军,启航名单已经封存。现在调原始评估要走第四授权席。”
马库斯抬头。
“那就走。”
一个时辰后,回执到了。
“档案复核中,不影响既定启航。”
没有原件。
只有一句程序话。
后勤统筹把另一张表放到桌上。
“如果再等七天,港口保温仓租约到期。第二批净水膜还没交货。议会不会继续付停泊费。”
“停七天会怎样?”
“至少两个军团要原地拆编。”
“人呢?”
“债役征调的返还债务单位。志愿兵可以退出,但军功抵债资格取消。”
马库斯盯着那张表。
这就是风险评估里没有写的另一部分。
撤退有代价。
不出发也有代价。
很多人已经把卖掉的田、借来的钱、家人的债压在这次远征上。
这不能证明远征正确。
只能解释为什么一张写着“可控”的纸,会被很多人主动相信。
门口传来敲门声。
净水员顾弥抱着三只水样瓶进来。
他不是来谈战略。
只是来送检测结果。
“边境样本第三瓶有沉积。”
后勤统筹皱眉。
“不是说浓度在标准内?”
“人界标准内。”
“什么意思?”
顾弥把瓶子放下。
“我们没有灵兽界标准。”
参谋不耐烦。
“这就是未知风险。”
顾弥说:“对。所以未知不等于零。”
马库斯拿起瓶子。
沉积物在玻璃底部像一层很薄的蓝沙。
“你建议什么?”
“先派无甲侦察。”
这和冰洞残简里的警告一致。
马库斯问:“多久?”
“至少三天。”
参谋立刻说:“三天后天气窗关闭。”
“谁说的?”
“祭坛侧线观测组。”
“原始数据?”
“附件里。”
附件仍在联指复核。
屋里安静下来。
马库斯走到窗前。
码头上,一名年轻士兵正和母亲隔着警戒线说话。雨太大,两个人都听不清,母亲只好一直点头。
他后来在陆衡质询里承认,自己当时判断“前进风险低于原地等待”。
这个判断不是凭空来的。
兽族主力被神族重创的情报是真的。
主峰三日可达的测绘推算是真的。
后勤线七日后可能自行断裂也是真的。
错在所有“真的”拼在一起以后,人们把未知部分自动想成了最小值。
马库斯回到桌边。
“无甲侦察申请再发一次。”
文书说:“昨天已经驳回。”
“再发。”
“启航时间?”
马库斯看着正式摘要。
“暂不改。”
这四个字后来成了他的责任之一。
他没有亲手删除撤离阈值。
也没有制造锁链。
可他在拿不到原始附件、知道仍有异常的情况下,仍让出发程序继续。
两个时辰后,无甲侦察第二次申请再次被驳回。
理由:
“避免提前暴露远征意图。”
马库斯在驳回件上写:
“责任人?”
回件只有编号:
联指-4。
这一次,他没有第三次追。
码头已经开始登舰。
到傍晚,祁蔚随医务誊录组上船。
唐霁跟着担架组进入二号运输舰。
许川在通信舱核对短距设备。
顾弥把水样第三瓶装进个人箱,没有按规定销毁。
陆衡则在出发人员表后夹进一张空白差异表。
梁素问他:“还没出发,你为什么先准备差异表?”
陆衡说:“因为名单从来不会一直对。”
“你是不是觉得一定会死人?”
“出门都会有人回不来。”
“那你为什么去?”
陆衡看向舷窗外。
雨水把港口灯拉成很长的线。
“因为有人总得记谁去了。”
运输舰离港前最后十分钟,马库斯收到一只没有发件人姓名的密封袋。
里面不是正式文件。
只有第六版原始结论的一张复写纸:
“不建议在未完成三项撤离条件前进入祭坛腹地。”
下面写着:
“摘要已改。阈值未随军分发。”
马库斯看完,立刻叫文书。
“谁送的?”
“不知道。门口没人。”
“停船。”
文书脸色变了。
就在这时,联指通讯同时接入。
“天气窗缩短。舰队若十分钟内不启航,本期跨域通道关闭。”
马库斯握着那张复写纸。
停船,三千人留在港口,债役、军需、议会合同和后勤全部重算。
出发,带着一份他已经知道不完整的风险摘要进入雪山。
他最后没有停。
运输舰离开泊位时,马库斯把复写纸装进贴身袋,而不是扔掉。
这没有让他的决定变正确。
只是让后来的人无法说:
他完全不知道。
舰船驶入灵门的前一刻,联指系统自动弹出一条短暂状态。
“外域观察:同步。”
马库斯只看见四个字。
下一秒,界面被启航程序覆盖。
那时他不知道,远征军自己的指挥链之外,还有一双眼睛已经开始计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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