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三十七步
【萧纪元21年·安塔利斯】
萧凌买不起艾克弦。
这是他拜师遇到的第一个问题。
最便宜的学徒型也要三千八百艾尔达币。
他现在每天能自由支配的钱只有六十七。
其中四十要付康复餐。
十五是交通和药。
剩十二。
历希明看完他的账,说:“可以买。”
萧凌问:“怎么买?”
“每天存十二,三百多天。”
“你收徒按年排队?”
“我没说收你。”
“那纸上写‘要学’。”
“我写给所有吵我睡觉的人。”
“医院里还有别人来?”
“没有。”
萧凌看着他。
历希明继续修弦。
老人说谎的时候不摸左拇指。
萧凌盯着老人左拇指看了两秒,没拆穿。
“能租吗?”
“不能。”
“二手?”
“能。”
“哪有?”
历希明指窗台。
那里靠着一只灰扑扑的长盒。
萧凌昨天没注意。
盒子打开,里面是一把几乎散架的艾克弦。
共鸣箱裂过。
第三根弦缺失。
两枚校准轮锈死。
最要命的是核心共振片有一道纵向裂纹。
萧凌看完。
“这还能响?”
“你能走吗?”
“能。”
“它也能。”
“多少钱?”
“修好算你的。”
“你不会修?”
历希明抬眼。
“会。”
“那为什么不修?”
“懒。”
萧凌不信。
萧凌把灰盒抱起来,袖口立刻蹭了一层灰。
过去一年,他为了还债做过很多零活。
替医院整理旧器械。
给康复中心录动作示范。
甚至帮病友写过申诉信。
修乐器没做过。
好在养父以前修机器。
萧凌小时候没少递螺丝。
他把灰盒抱回病房。
护士看到后问:“新爱好?”
“新债务。”
“多少钱?”
“暂时不要钱。”
护士立刻警觉。
“不要钱的通常最贵。”
萧凌说:“我也这么觉得。”
第一天,他拆开共鸣箱。
螺丝有十一枚。
拆坏两枚。
第二天,他把锈死的校准轮泡进净化液。
泡太久,刻度掉了一半。
第三天,历希明终于看不下去。
“你修东西跟跳舞一个毛病。”
“什么毛病?”
“以为用力就代表认真。”
“舞蹈不用力怎么跳?”
“所以腿断了。”
萧凌不说话。
历希明拿过校准轮。
只用两根手指。
轻轻转。
卡死的齿轮动了一格。
“灵能器械不是人。”
他说。
“人有时候会因为你拼命而心软。机器不会。”
萧凌看着那一格。
“那该怎么修?”
“先听。”
“它没响。”
“金属也有声音。”
历希明把小轮放到他耳边。
“再转。”
萧凌慢慢转。
咔。
细微的摩擦声。
“听到了?”
“锈。”
“还有。”
他又转。
第二声更沉。
“齿缺了一角。”
历希明第一次点头。
“你养父教过?”
萧凌手停住。
“你怎么知道我有养父?”
“你说过。”
“我不记得。”
“病人话多,自己不记得很正常。”
历希明把校准轮拿回去。
萧凌盯着他。
“你认识二阶堂吗?”
这一次,老人连手都没停。
“不认识。”
“叶会创始人。”
“听过。”
“赛琳娜呢?”
“也听过。”
“莱娜?”
校准轮停了一下。
只有一下。
萧凌看见了。
历希明说:“你来学弦,还是来审我?”
“都可以。”
“那学费翻倍。”
“我没钱。”
“所以闭嘴。”
第七天,旧艾克弦勉强能发出声音。
很难听。
第一根像门轴。
第二根像有人捏着鼻子说话。
第四根一拨就跑调。
历希明听完,让他拆了重来。
萧凌问:“为什么?”
“你用自己的习惯校准。”
“有什么问题?”
“你右腿受伤后,身体节拍已经偏了。”
历希明把手按在他左肩。
“你自己听自己,当然觉得正。”
“那听什么?”
“听外面。”
窗外有救援艇升降。
走廊有人推药车。
空调风穿过门缝。
一个孩子在隔壁哭。
历希明说:“世界比你准。”
萧凌觉得这句话有点讨厌。
但重新调弦时,他真的不再跟着自己的呼吸。
他让第一根弦贴近空调低频。
第二根对上药车轮轴的节奏。
第三根新弦很薄,他用救援艇起飞时的震动找基准。
第四根最难。
他调到晚上十一点。
最后轻轻一拨。
四根弦第一次没有互相打架。
声音很小。
病房里的水杯表面却出现一圈完整波纹。
历希明站门外看着。
“勉强。”
萧凌笑了。
“你夸人的方式挺省钱。”
“我没夸。”
“那能学了吗?”
“先走三十步。”
“什么?”
“没有拐杖。”
萧凌低头看右腿。
“医生让我最多十五步。”
“那你听医生。”
“你刚说三十。”
“我还说没收你。”
萧凌把拐杖放到墙边。
第一步很稳。
第五步开始,右腿发紧。
第十二步,膝盖里面出现针扎一样的疼。
第十五步,他停住。
历希明坐在椅子上。
没催。
萧凌等了十几秒。
第十六步。
第十九。
第二十三。
二十七。
第三十。
他站住。
汗从下巴往下滴。
“到了。”
历希明说:“回来。”
萧凌差点骂人。
“你没说还要回来。”
“你想以后只往一个方向走?”
他转身。
第三十一步。
第三十二。
第三十五步,右膝突然软下去。
萧凌身体向侧面倒。
这一次他没有用手硬撑。
顺着力量先屈左肩,再滚到背部。
落地很轻。
和一年前在康复大厅完全不同。
历希明看着他。
“多少?”
萧凌躺在地上喘。
“三十五。”
“不。”
“我自己数的。”
“你摔倒以后翻身站起来,还走了两步去拿椅子。”
萧凌一怔。
“三十七。”
历希明把那把修好的旧艾克弦推到他面前。
“从今天开始,它是你的。”
萧凌没立刻拿。
“代价呢?”
“每天两个小时。”
“就这个?”
“还有。”
历希明指了指他的右腿。
“你学音律以后,灵能循环会越来越规律。规律会把以前藏住的问题都翻出来。”
“什么意思?”
“可能更疼。”
“还有?”
“可能看见一些不该看的东西。”
萧凌想起雪。
骸骨。
白花。
“你知道我看见过?”
历希明没有回答。
他从桌上抽出一张最基础的音阶纸。
“第一课。”
“别转移话题。”
“你可以不学。”
萧凌看了老人几秒。
最终拿起艾克弦。
第一根弦已经被他的指尖磨出一点暗色。
“学。”
当天夜里,萧凌练到第三遍时,脚踝图腾没有发热。
这是近一年第一次。
他以为这是好事。
凌晨两点,床头监测器却自动亮起。
没有报警。
只有一行他看不懂的旧式代码。
【同步率:0.7%。】
而医院系统里,根本没有“同步率”这个检测项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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