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七章 留在火外的人
【萧凌纪元前32年｜灰藤站后仓与北坡】
第一块门板落下时，范岚用肩膀撞开了身旁的人。
两人一齐跌进通道边的凹处，门板擦着衣后坠地，砸断了刚才还能走的直路。斯蒂安立住盾，看见上方第二块板也在往下滑，立刻让后头停步。
“别挤！”
他的声音压过一阵乱响。
伊凡从侧面回来，把已经探过的另一段通路指给鹰斯尔。路通后仓外缘，有一处需要爬过低架，伤者得有人托。比来路窄，却不在升起的平台正下方。
鹰斯尔把六名维修者分给沿途接应的人。
范岚与还能独行的一人先去，不是因为他们命更贵，而是让那处狭口先有人能从另一侧接住后来的身体。凯恩手臂流血，改用没伤的那只手引路；格雷拎着取下的控制记录，另一侧护耳里尽是杂鸣。
蕾娜看了格雷一眼，用他能看见的手势叫他贴近队伍。
夜色正在褪去那层紫。
灵饮离三时辰还剩一段时间，连续受击后的视觉却已经不如刚才稳定。鹰斯尔让他们用实物与灯位确认转角，不再只靠暗处流过的灵线。
站外的起重平台升到半截。
它是给迁装使用的重载机械，不是人形巨甲；操纵位却有完整护板，能把外侧枪火挡掉。指令官撤到了那里，用后备炉恢复吊索与外防。先前被隔离的取能装置已经停了，平台仍能拉起障门，试图把他们困在后仓。
艾莉娅向护板打了一枪。
只有外层碎片落下。
她立即换目标，射断一处暴露的观测转臂，让平台不能再顺利盯住通道口。指令官的回击扫过根架，一串灰藤从高处坠下，带着泥水砸到她刚离开的地方。
“护板打不穿。走低处。”
鹰斯尔把消息接过来，没有要求她再证明一枪。
他向后看了一眼。最末的两名维修者刚爬过第一道架，阮生在旁指路，身体已经开始不受控制地颤。长时间受限的人一旦停下那套熟悉的动作，剩余的疲惫便同时找上来。
斯蒂安将盾抵在通路侧面，准备给他们最后一段遮挡。
平台的吊索却开始收紧。
头顶那道长闸会在他们到达以前关闭。闸下有一片尚未被破坏的侧控位，原本可以手动停住局部结构。阮生认得它，跑过去试，控制位的反馈环已经断裂，不能把停令送入。
鹰斯尔看见环的形状。
它使用的是他们训练过的基础回流接口，不涉及打开未知主炉。问题不在认不认得，而在压力太大。他的甲内储能只剩一小段，人体能承受的余量也不足以陪整个装置僵持。
格雷赶过来，看过以后让他别试着接管。
“只能隔开这一段。别把它全引过来。”
“够他们出去吗？”
格雷抬头看闸，再看六个人所在的位置。
“我负责断牵连。你挡住回弹。完了就撤，不留它继续亮。”
鹰斯尔点头，先将路线统筹明确交给伊凡。
伊凡接住，叫两名能行走的维修者继续往前，其他人各自护着。里奥回身想留，被鹰斯尔指向蕾娜那边。她正一个人托住伤者，肩上还背着药箱。
“去接她。”
里奥过去了。
鹰斯尔将黑甲的自动表层修补关掉，把剩余的混合能源留给当前护障。刚刚开始合拢的几条裂口停住，风沿破处钻进来，贴着汗湿的内衣。他胸前亮着的小窗终于不再连续下跳，却也不会重新填满。
格雷使用的是带来以前就封装核过的工务隔离件。
他贴近侧控位处理机械牵连，鹰斯尔用已经熟练的分区护障罩住回弹最集中的一侧。那里落下的冲击远比考核场重，第一下就让他的右臂贴着护腕缩紧。
他改用左侧支撑，没有再去强扳两根受损的指头。
第二下，阿苇改制护腕的外衬烧开。
熟悉的棉布味混进热金属气味中，鹰斯尔怔了一瞬。出山那天，她说手不是气话。如今布在烧，手也疼，自己要做的却不是靠更恨一点让它不疼。
“还差哪一处？”
他问。
格雷已经听不清这边的声音。鹰斯尔看见他转耳的动作，伸出左手，让他先看自己，再指接口。
格雷竖起一根手指。
最后一处。
平台上又落下一轮射击。艾莉娅压住能直照这里的枪口，自己的枪架却被碎石砸歪。她放弃架子，换到更低的一段根后，肩膀贴地，稳住最后几次必要的射击。
她始终能看见鹰斯尔所在的位置。
并非为了等他变得更强，而是要在他不能继续时，有人知道该去哪里接。
闸门终于卡住。
不是被灵能无限托在半空，是一段机械牵连被格雷隔开，重量落回旧的固定结构。结构撑不了长久，至少不必继续由鹰斯尔的身体补那一点差额。
格雷拉住他的肩。
撤。
鹰斯尔收束护障时，右臂疼得眼前一白。他几乎想闭眼硬撑过去，格雷已经把他的另一只手搭到自己身上，两个人一前一后离开控制位。
黑甲胸前的消耗窗只剩卸载所需的一点余光。肩侧裂口在奔跑时张合，擦着里面的伤，他只能把步子缩小一点。
狭口那边，五名维修者已被接出。
阮生还在最后。他原本可以先走，到了架边又回头，等那个不熟悉低架的年轻维修者把脚放稳，自己才钻。衣后被一枚凸起挂住，身体停在半途。
凯恩从另一边伸手。
受伤的手握不住，他就把整条没伤的前臂放过去，叫阮生抱住。里奥在后头托凯恩，两人的体重一齐压低，终于把人从铁架间拖出来。
六个人都到了北坡。
伊凡继续点队伍的名字。
艾莉娅留在最后，直到收到格雷带鹰斯尔过来的手势，才放弃射界。她沿根影退出，走到一半听见身后抓索摆动，索头擦过一截横木，落在几步之外。
她停一瞬，等索向另一侧摆，再往下。
整个动作，没人替她完成。
十四个人在北坡石沟会合。
鹰斯尔数完，又让伊凡对一次。自己这边八人，带出来六人。有人流血，有人站不稳，有人一出狭处便吐，却都还能对自己的名字作出回应。
后仓上方亮起一团火。
受损回路引燃了落在热壳上的干藤，火沿藤蔓往高处走，映得平台上的金白护板一片红。鹰斯尔看着那团火，知道控制站受损、迁装被阻，却没有看见主平台彻底毁掉。
敌人仍有活着、修复和追击的可能。
他把这一点告诉接应者。
自己带回来的人，则在眼前。
接应车上，范岚先替仍喘不过气的同伴腾开位置，随后朝鹰斯尔伸手。他以为她要扶自己，把手递过去，她却指了指他领口。
兽牙的绳子被烧松一截，牙尖正往破开的衣缝里滑。
她替他按住，让蕾娜拿来短带重新系好。
“这种小东西，掉了难找。”
鹰斯尔低头，握住失而未落的牙。
他嘴里的味觉还没有回来。有人递来热汤，他喝下去，尝不出里面煮了什么，胸口却确实一点点暖了。
天亮时，车经过一片尚未烧到的林地。
细叶上的水落下来，打在车顶。里奥靠着斯蒂安睡着了，刀鞘横在膝间。斯蒂安嫌他压肩，挪了挪，最终只把他的头放到一块软些的卷布上。
艾莉娅坐在外侧，低头数用过的弹匣。
数完，手也停了。
鹰斯尔隔着车窗看见太阳。它照在一片片完整的叶上，叶背透出许多细小的脉，水珠到了尖上才慢慢落下。
他忽然很想吃一口真正尝得出味道的饭。
接应军务员在下一站等着他们，手里拿着一张新表。
“第七分队，谁负责领功？”
鹰斯尔刚要回答，军务员又补了一句。
“只准一个人进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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