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八章 不止一个人的名字
【萧凌纪元前32年|联军外缘营与灵兽养护所】
鹰斯尔坐下以后,先把另外七个人的椅子问了一遍。
军务员抬头,笔在指间停住。
“这里一次办一个,不是只给你一个。”
他指向案上的办结顺序。鹰斯尔怔了一下,将已经绷紧的肩松开些。他在车上听见那句话,已经替对方想出了好几种冷漠的意思,实际走进来,先看见的却只是一个装不下八把椅子的窄房。
“那我把名单留全。”
“放这里。”
鹰斯尔将名单放下,随后说明本站控制回路被隔断、六名维修者获救、主平台未确认摧毁,以及队员伤情和器械损耗。军务员逐项记,听到主平台时,将原先快写成的全歼划去。
有些地方可以改。
另一些不能。
军务员核到身份栏,让鹰斯尔把特别任务编列的附页拿来。代理指挥可以记任务功,个人晋级与长期供养却另走宗兽担保名册。七人的行动记录能保存,不能就此越过原先缺少的那一道。
鹰斯尔指着两套表。
“任务里用的是这八个人。”
“我知道。”
“受伤也是。”
“救治已开了。”
“以后呢?”
军务员搁笔,叫来主管。
主管看过完整材料,没有否认他们做过什么,也没有立刻把反问当成冒犯。他同意把八人的分项事迹一并录入,补齐实战损耗;至于不由这间军务房掌管的族籍资格,他只肯转呈,不肯在纸上先写保证。
鹰斯尔还想争,蕾娜敲了门。
他的复诊过了时辰。右臂麻得比回来时更深,不能一直坐在这里等下一层的人有空。
他握着笔,没有动。
蕾娜走进来,将已经批准的八人救治单抽出,叫他先签确认,不要把这一张也留在争议堆里。
他看她一眼。
“名字不能就这样算了。”
“没叫你算了。你的手先过来。”
他终于放下笔。
诊室里,烧坏的护腕一点点被剪开。
阿苇缝的内衬剩了半圈,避开两根旧伤指头的弧形还在。鹰斯尔看着那一小段,原先忍住的痛忽然变得很具体。他想带回去,问还有没有能留的部分。
蕾娜给他留了已经清干净的外扣。贴着伤处烧坏的布必须换,不能为了保存每一个旧物,让新的伤再坏下去。
治疗后的几日,他握勺也得借左手。
黑甲修好了一部分,人没有跟着一起好。需要补的材料与能源各有账,打坏的侧板则直接换下。机匠把不能再用的旧板给他看,指出哪处本来还可以多撑一次,哪处已经因为过载失去再修的价值。
鹰斯尔记下,没向旁人宣称那次之后自己又升了一阶。
他仍是灵师阶段。
只是终于开始知道,自己说还能撑时,究竟拿哪些东西在撑。
第七张饭桌旁,几个人也各自在修。
凯恩单手扣不好袖口,里奥替他扣,扣太紧,又被他骂着松开。格雷的左耳需要继续处理,听不到人从那边说话时,干脆把凳子换了方向。斯蒂安将盾放平,趴着检查新裂,姿势像伏在一张太宽的床上。
艾莉娅的新望镜还没到,用旧镜做清晰度比对。她不是每天都去等一件最好看的新装备,只要能可靠分辨自己必须看清的那一段,就接着练。
伊凡能走,却守着伤后负重的限制,不因队里其余人也痛便陪着多痛一点。
蕾娜又排到了夜班。
她把自己饭碗盖好,嘱咐他们留着别倒,回来要吃。格雷怕凉,把碗放到炉边,凯恩叫他离远些,别等人回来只剩锅巴。
鹰斯尔将那张分项事迹抄在干净纸上。
艾莉娅如何压住射界,凯恩如何接出阮生,范岚如何帮助其余受拘者脱离,能说清的,他都写。写到格雷隔离牵连时,自己不在最好的观察角度,便请格雷补。
格雷接过笔,先给自己添了一句左侧听觉不全。
“别把我写成什么都听见了。下回又照着用。”
凯恩把纸拿去,将两处姓名笔画写清。里奥看见自己的全名,终于没再拿刀尖去刮木牌。
文件不是授勋证书。
他们仍把它留在能找得到的地方。
六名维修者安排去向时,鹰斯尔去了一趟。
阮生需要长期休养,另外两人有地方可回,其余人的跨域手续还在处理。范岚不愿再进同类工位,准备先去她熟悉的街镇找活。她问能不能借一辆推车,把自己和同行者的包裹送到转运点。
鹰斯尔说可以替她问。
她谢过,随后提醒他,车不要太高,另一人的手抬不上去。两人就这样商量车和包,没有谁跪下来保证此后全听他的。
临别,阮生问起那套限制回路。
鹰斯尔将经过允许的外板副本给他看,避开尚属军务的记载。阮生辨了很久,指出其中两处常见的转接记号,说这类基础结构被不同工坊改过,不同印记只能说明流通过,不能说明最早是谁造的。
“能让它不再伤人?”
鹰斯尔问。
阮生没有给出一个轻巧的肯定。
“改成跟着人走,和改成叫人跟着它走,有些时候只差后面添的那一部分。可你右臂的东西,不止这些线。别照机器来拆自己。”
鹰斯尔把副本收回去。
他知道这是提醒,却也记住了中间那一句。
只差后面添的部分。
回营路上,他在一处安静的墙边停了很久。自己的身体曾被别人拿来试一种办法,如今他竟开始觉得,懂得那种办法,也许会比一直怕它更有用。
回到屋里,他先将副本放进病程袋,过了一会儿,又取出来,转放到琴匣侧面那叠技图中。
两只袋子挨得很近,他的手却在中间停了很久。
过了几日,味觉早已恢复,他才去找猫。
猫还在原来的养护格里,旧外衣被拖到门边,像替他提前备了一团不好整理的行李。看见他,猫先伸前爪,碰到新包扎的手,又改朝另一侧蹭。
鹰斯尔给它摆好食物,自己坐着吃一小块烤根。
有点焦,里头甜。
他把那一口慢慢咽下去。
养护员告诉他,最近旧联系没有出现新的可辨图像,观察仍在继续。沉默不能当成安全,鹰斯尔照旧不带布防和任务记录来。猫照旧为谁吃得慢而着急,试着把鼻子伸进他的饭包。
他挡住,它便去拍那只空碗。
他忽然笑了。
那天下午,没有人要求他用这只猫证明任何一场胜利。
返程时,他给回水坳寄出一封较厚的信。
烧坏的外扣放在里面,写明手还在治,护腕没能保住。借来的琴一直留在安全处,这次没有随队进站;缺掉的器具会按能做的慢慢补,不会向家里要一套自己还使不了的巨甲。
末尾,他把那张代理任命抄了一小段。
岑禾大概会先看自己究竟有几处伤,阿苇会先看外扣的变形,迟照会问黑甲的回路是否因此更难校准。他想着这些可能收到的回答,第一次不觉得一个队长还被人这样问,是丢脸的事。
当天傍晚,分项转呈被退回来一份。
不是抹掉八人的姓名,是仍未批准把任务功转换成七人的晋级资格。主管让他以后积累更多连续记录,再次报请。他看着更多两个字,想起他们最早站在帐外,听见的也是下一轮。
桌上还留着饭香。
鹰斯尔将退回件夹进原来的记录,没有当着全队把它撕掉。七个人真正在这里,有伤、有课、有今晚还想吃的东西。为他们争,不该先替他们宣布此处已没有任何可过的日子。
门外响起轻敲。
艾莉娅走进来,手里拿着一封私人信。她没背枪,头发也没像出任务时那样扎紧。鹰斯尔下意识给她让开看地图的位置,她却停在门边。
“不是任务。”
她将信放在桌上。
家里的人寄来了新一季的豆种,另用一张窄纸写母亲病重。豆袋封得比信更仔细,像写信的人知道,纸上一件事会使人不敢继续看,便在旁边留了另一件仍要过下去的小事。
鹰斯尔看完,抬起脸。
艾莉娅站得很直,眼里却有他第一次见到的犹豫。她往常总在告诉别人什么时候退,这一次,话到了嘴边,竟停了停。
“队长,放我回去一趟。”
她把那袋豆种收进掌心。
“我想赶在她还认得我的时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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