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七章 三天的雨
【萧凌纪元前19年|两界边境·旧通行场】
第一场雨把七个名字冲淡了,鹰斯尔重新写了一遍。
纸撑在木板上,摆在人族驻营外的旧通行场。这里仍保留着战后交接的狭窄中立带,两面识别旗之间可以送函、交换遗物,不准武装人员越线。
他没带战甲,私人短刃按要求封在行囊里。
守门的人知道他是谁。
三天的雨把抗议变成了一把越来越钝的刀。等门内的人开始换岗,鹰斯尔心里那个最危险的念头也越来越具体:如果纸和话都打不开门,他是不是只剩下力量。
开头有人以为他来换俘,拿着名册走到门边,见他只递一份沉星驻营人员核查请求,便收回那只空了的布袋。请求转进去,回出来时少了一张附页,说涉及军中调防,不便提供。
鹰斯尔坐下。
过了一冬,他已经能不拄杖走短路。左腿遇雨仍僵,完整领域也只恢复到有限的练习时长。疗养区许过他分段活动,没有谁因此准许他另打一场仗。
他申请来这里,是送函。
留下不走,是自己的决定。
第二日上午,周戍托人捎来一件防雨斗衣。鹰斯尔穿上,没捎回话。余绡带着新的复议材料亲自来了,站在旗外问他究竟要谁回答。
“这里的人。”
“这里有从沉星退下来的,也有刚调来的。七人的荣誉,由联军拒了,不由这道门改。”
“我知道。”
“那你坐在这里,要发生什么?”
他看着门楼上换岗的人,过了很久才说,自己不知道还能坐在哪里。
余绡收起伞,坐到隔着半步的石沿上。她没有陪他宣布所有道路已经尽了,只把一份获准发放的基础家属供给回执递给他。
凯恩姐姐已经领到第一期。
他看着回执,眼神动了一下。
“你别再替我留位置。”
“什么位置?”
“他们安排合影的。”
余绡说已经退了。她坐了片刻,起身回去,临走将吃的放到他身旁。他吃了,喝了水,夜里也靠墙睡过一阵。那场抗议没有使他的身体不再需要日常的东西。
第二夜,门里一个年轻兵提来热水。
水壶没递过线,放在双方约定的石台上。那人低头看七个名字,念到斯蒂安,停了停,问是不是盾很宽的那个。
鹰斯尔抬头。
“你见过?”
“没见过人。见过交回来的盾。”
“你在矿里?”
“后来的搬运队。”
鹰斯尔一时想叫他坐下,把那面盾从哪里抬出、上头有没有布、手带是否还扣着,全问一遍。可年轻兵已经听见门内催促,回头应了一声。
他留下水,匆匆走了。
半个时辰后,鹰斯尔才注意到水壶盖上刻着很小的字。一个姓,一个没有刻完的名,笔画歪斜,像刚学会的人拿钉子硬划的。
第三日,关于他拒受表彰的消息传到了这里。
几名往返的商人停下来看,有人佩服,有人说他不知好歹,还有人问能不能照着七个名字拓一份带走。鹰斯尔说不。他不愿名字留在一张自己不知道会被贴到哪里的纸上。
到了下午,驻营要求结束停留。
中立带只是通行处,不是长住的地方。他的函已作回复,继续占着会影响交接。一名军官隔线解释,声音逐渐变得不耐烦;鹰斯尔却只看见那人靴后一道尚未擦净的白灰。
沉星矿区也有那种灰。
许多地方都有。
他知道,但仍盯着。
对方将木板挪到线外,板角碰倒那只热水壶。剩下的水流过斯蒂安名字末尾,顺着石缝淌走。鹰斯尔伸手扶板,军官也伸了手,两人的手在半空碰到。
他忽然攥紧了对方的腕。
疼痛使那名军官立刻后退。守门枪抬起来,门外的人群四散。鹰斯尔看着枪口,缓缓松开手,掌中却已经有一小片从袖扣刮下来的金属。
雨又下起来。
他将板子收好,提着行囊走出通行场。没有人欢呼,也没人拦住他问是不是已经满意。第三个夜晚的风顺着营墙吹过来,带着湿木与煤灰味。
走到看不见旗的地方,他停下。
封着私人短刃的纸条,被雨浸软了。
他坐在一段废墙下,将纸条一点一点揭开,折好,塞进内袋。随后拿出刃,放在膝上,用拇指试了试还没生锈的那一侧。
远处门楼的灯在换岗时暗了一盏。
他记住了那个间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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