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二十四章 门缝里的琴
【萧凌纪元21年｜康复医院与内海工坊】
第一声琴音错了，床上的老人笑得咳起来。
萧凌赶紧停手，想把琴还回去。老人却让他继续，说刚学就想每个音都对，那以后便没什么可学的。
他叫历希明。
鹰斯尔很早就在皇家旧档中见过这个名字，知道他曾经不只是在舞台上弹琴的人。如今影像里的老人穿着病衣，膝上盖毯，手指瘦，琴却仍能在几根普通弦上发出很稳的声音。
门缝里的琴声把鹰斯尔最早学过的东西重新带回来：有些力量不是用来压住别人，而是用来校准。偏偏就在这段时间，另一个与他同源的存在也开始靠近，像旧伤从雪里重新露出边缘。
萧凌坐在床边，动作笨。
那个曾经能够让全厅为一次跃起而喝彩的人，重新面对一门不会的手艺，竟也会因按不住最简单的位置而耳根发红。老人没有拿他的舞台名声来讽刺，挪开一只杯，给他的手留了更舒服的一点地方。
鹰斯尔看着，想起迟照。
他从私人信中知道，迟照如今几乎不再授长课，多数时候由年轻学徒代做。原来的琴已经传下去，自己后来买的那把旧琴也修过多次，木面与手掌之间的关系，反倒比那些不断升级的主控更经得住年月。
他很久没弹不是为了校准的曲子。
那夜，他把琴拿到床边，试了几次，才发现一段从小会的曲调已经接不顺。不是手不会，下一小节的音在记忆里变成了模糊的一块。他越想找，越容易把后来训练中用过的节拍塞进去。
锁链透支曾带走许多碎片。
他总以为失掉的都是可以不再想的东西，如今一段没有任何战斗价值的小曲，忽然使他很难接受自己付过的代价。
他给迟照写信，问其中几个音。
信送出去以后，医院的画面仍断断续续到来。萧凌跟着老人学，手渐渐顺了，也开始问那些符文为什么能与音律相连。历希明没有立刻给出所有东西，先让他把自己体内能够分清的灵流稳定下来。
一日比一日慢。
鹰斯尔原先嫌慢，后来却让人保留这些片段。
其中几处基础倒转与归位的理解，确实与他研究过的旧构件有关。他只将能够对应的部分记下，拿现有边缘样片与通用器具核验，没有凭一次远看便学会萧凌后来专属的四象灵甲。
真正的蓝灵晶石仍在皇室深处。
他手中能碰的，只有外围留下的有限材料与别人准许研究的记录。
这使他越发急切。
历希明却越来越虚弱。
医院外的树换过一季叶，老人坐起来的时间短了，偶尔弹到一半要停，萧凌便将水递过去，等他缓过来。琴声停的地方，屋里仍有人说话，不像鹰斯尔的训练厅，一次中止往往意味着新的检修与责任。
后来有一夜，记录突然剧烈波动。
历希明似乎触及萧凌更深一层的灵能，短暂的影像与反噬同时出现。猫退到门边，能留下的画面很少，只见老人倒下，萧凌伸手去扶，医护从外面跑进来。
鹰斯尔起身，几乎立即叫人去拿完整记录。
黑刃那一端比他更快。
回来的不是全部画面，只是关于异常时序反应的摘要，附着限制研究与停止直接干预的命令。历希明看见了什么，没有在这份文书里展开。
老人此后没能再好起来。
他后来油尽灯枯时留下的东西交给了萧凌，那已是这段监视之后的事。旁人可以追踪册子在哪里，却无法因为知道位置，便立刻读懂其中所有意义。鹰斯尔想过直接拿来，议会没有准。
鹰斯尔坐在暗处，听见萧凌在病床旁轻轻喊了一声老师。
很普通的两个字。
却使他无法继续看屏。
几日后，迟照的回信抵达。
字由学徒代写，几个音标得清楚，老人还让添一句，说那段曲本来就有不同弹法，他记得的一版未必比鹰斯尔从前弹的更真。要紧的是自己如今拿得住什么，别为一段过去的声音，把现在的手又伤一遍。
信里附着一小张录音。
迟照已经弹得很慢，第三个音停了一瞬，像手指需要换个位置。鹰斯尔听见那点停顿，喉头忽然发紧。
他没有用技术把停顿删掉。
那天夜里，他照着学了一遍，终于把曲子接完。猫从床边走来，伏在他脚上，琴音结束后仍没有动。
他低头，摸了摸它的背。
远处，萧凌开始整理自己的课表与一间小工作室的打算。
鹰斯尔在观察记录上写下新的场所，旁边却空了一格。
那一格原先要写可切断的关系。
他没在这一夜填。
第二日，别的人替他补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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