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活下来的代价
灵界之门在萧岑背后合拢时,他右耳失聪了。
不是声音太大。
是穿越过程中,育生匣突然抽走了周围大量灵能,残破的跨界门因此发生逆流。萧岑离能量涡旋太近,耳膜当场破裂,右侧世界只剩下一片沉闷的嗡鸣。
他跪在泥地上吐了很久。
抬头时,雪已经不见了。
面前是一片潮湿的森林。
巨树根部缠着青色苔藓,叶片上停着巴掌大的发光昆虫。远处有兽类低吼,声音厚重得像山在移动。
萧岑不知道自己到了哪里。
旧货场的门原本只标记“跨界边缘中转区”,没有写另一端坐标。
育生匣的能源却恢复到百分之九。
他愣住。
设备没有接入任何能源。
屏幕上显示的不是凭空增长。
是环境灵能浓度过高,匣体正在被动吸收游离能量。
萧岑摸了一把潮湿泥土。
指尖有细微麻感。
这里不是人界。
至少不是他熟悉的人界。
森林深处传来第二声低吼。
萧岑抱着育生匣起身。
无论这是哪里,都不能久留。
他沿河走,尽量避开大型足迹。右耳听不见后,方向判断变得很差,好几次直到灌木晃动,他才发现有东西靠近。
第一只袭击他的,是一头青背獠兽。
体型不大,只到腰部,鼻端两根短角,像猪和鹿生在同一副骨架里。
它没有立刻扑上来。
先闻。
闻萧岑。
又闻育生匣。
随后,它发出一种低沉呜咽。
萧岑后背立刻凉了。
那不是猎食时的叫声。
更像害怕。
青背獠兽后退一步。
育生匣里的十七号却动了。
一道极淡的金纹从羊膜表面掠过。
青背獠兽转身就跑。
萧岑站在原地,没追,也没有因为这个发现高兴。
一个尚未出生的孩子,让本地野兽恐惧。
这不是好消息。
他把育生匣外层的观察窗用布包住。
当晚,他在一处树洞里过夜。
没有火。
不敢点。
他靠着树壁,把湿透的麦饼一点点掰碎,吃了半个。剩下一个半重新包起来。
白姨已经死了。
她的午饭却还在。
萧岑第一次觉得,食物比遗言更难咽。
夜深后,育生匣发出警报。
不是能源。
是温度。
十七号体温快速下降。
萧岑把所有保温布都裹上去,没有用。环境灵能虽然浓,却混杂着某种育生匣无法处理的成分。
屏幕不断跳出转化失败。
百分之十九。
百分之二十二。
百分之二十七。
损耗越来越高。
萧岑想起研究站的规则:不同能源强行转化,必然伴随损耗。这里的环境能量可以维持设备,却未必能维持孩子。
他需要原生生能。
森林里一定有。
问题是怎么取。
第二天,萧岑找到一处动物饮水地。岸边长着半透明的绿色囊草,叶脉中有乳白色液体流动。
研究站资料里,他见过类似植物。
伴生生能植株。
直接采集会破坏根系,植株死亡后能量会迅速散掉。正确方式需要专门采集器。
萧岑没有。
十七号也没有时间。
他用刀割开自己的左手掌,再切断一小段囊草叶脉。
植物立刻收缩。
乳白色液体渗出。
萧岑把自己的血滴进液体。
两者接触后,原本暴躁的能量波动竟缓慢稳定下来。
育生匣可以吸收了。
代价很简单。
每一份可用生能,都要先经过他的血做一次缓冲。
萧岑坐在水边,连续做了七次。
脸色越来越白。
育生匣温度终于恢复。
他靠在树上喘气,手掌被割得像烂布。
屏幕里,十七号蜷着身体。
心跳稳定。
萧岑笑了一下。
“你以后最好值钱一点。”
他说完又觉得不对。
“算了。”
“最好别值钱。”
值钱的东西总有人抢。
傍晚,他发现岸边泥地上多了脚印。
人的。
三双。
从森林深处来。
脚印边缘还有一种他没见过的细长蹄印。
萧岑没有顺着脚印追。
他藏进上风处,用树叶盖住育生匣。
不到半小时,三个披兽皮的人出现在河边。他们背着长弓,额头画着白色兽纹,身旁跟着一只白鹿。
白鹿走到萧岑取过囊草的位置,低头闻血。
然后直接抬头看向他藏身的树。
萧岑知道躲不住了。
他举起双手走出去。
三支箭同时对准他。
其中一人说了一句陌生语言。
萧岑听不懂。
他指了指自己的耳朵,又指育生匣。
为首的猎人看见匣子,神色立刻变了。
不是贪婪。
是戒备。
对方缓慢靠近。
白鹿却突然跪下前腿。
三名猎人全部愣住。
萧岑也愣住。
白鹿朝育生匣垂下头。
像在行礼。
为首猎人猛地拉满弓。
这一次箭尖对准的不是萧岑。
是育生匣。
萧岑扑过去挡在前面。
箭射出。
扎进他的左肩。
力量把他整个人掀翻。
育生匣从怀里滚出去。
监护器尖叫。
萧岑爬起来,明明右肩还没复位,左肩又插着箭,却还是先扑向匣子。
第二支箭没有射。
为首猎人盯着他。
又看向跪在地上的白鹿。
双方僵持很久。
最后,猎人放下弓。
他走到萧岑面前,伸手按住箭杆。
萧岑以为他要拔箭。
对方却先在自己胸口画了一个符号。
一只展开翅膀的狼。
白色。
萧岑从未见过。
猎人又指向育生匣,神情复杂。
他说了一个词。
这一次,萧岑听懂了其中的发音。
“异人。”
那一夜,萧岑被带进森林深处的临时聚落。
没有锁链。
也没有欢迎。
只是有人替他拔出箭,给伤口敷药。代价是他的左臂暂时抬不起来,右耳依旧失聪,右手烧伤也开始化脓。
他越来越不像一个能保护别人的人。
育生匣却越来越稳定。
聚落里的老人看过十七号后,没有解释任何事,只允许萧岑停留三天。
聚落里的人不使用艾尔达币。
他们交换盐、药、皮革和能源碎晶。
萧岑起初以为这是贫穷。
后来才发现不是。
聚落中央有一口石井,井壁里嵌着许多细小晶石。每天日落,猎人会把当天采到的一部分晶石放进去。谁家有伤者、幼兽或者孕妇,谁就能从井里取。
没人登记。
也没人守。
萧岑问过那个会一点人界通用语的年轻猎人:“不怕有人多拿?”
年轻人花了很久才听懂。
然后指了指森林。
“多拿,冬天别人死。”
又指自己。
“下个冬天,可能我死。”
他说得像一件很普通的事。
萧岑当晚在本子上写:
“这里的人也懂守恒。”
写完他忽然觉得好笑。
他们当然懂。
不需要教科书。
一座聚落的肉、盐、药和晶石总量有限。一个人多拿,另一个人就少。所谓规则,在不同地方只是换了名字。
研究站把这种东西写成公式。
森林里的人把它活成习惯。
第二天,那个脸上有爪痕的女孩把一小瓶药送来。
萧岑指自己伤口,问是不是给他的。
女孩摇头。
她指育生匣。
萧岑没收。
他知道那瓶药大概是聚落最好的原生生能提取液。
女孩坚持。
两人推了几次。
最后女孩生气了,直接把瓶子丢进他怀里。
瓶底刻着一只很小的白翅狼。
萧岑抬头时,女孩已经走远。
很多年以后,他再次见到相似的图腾,会想起这三天。
但那时他还不知道,白翅天狼意味着什么。
聚落没有名字。
至少没人告诉萧岑。
三天里,他住在最边缘的一间半地穴木屋。门口挂着干兽骨和几串晒黑的草药,夜里风一吹,骨片相互碰撞,发出很轻的响声。
给他拔箭的是个十一二岁的女孩。
女孩右脸有一道旧爪痕,动作却比研究站的护理机械更稳。她把箭头扔进木盆,又递给萧岑一根木棍。
萧岑没懂。
女孩指了指他的嘴。
咬着。
下一秒,她把药粉直接压进伤口。
萧岑疼得眼前发黑,木棍差点咬断。
女孩笑了。
这是他来到这里后第一次听见孩子笑。
育生匣放在火塘另一边。
聚落里的孩子不敢靠近,只在门外看。他们大概从没见过这种金属设备,更没见过一个还没出生便需要机器维持生命的人。
最小的男孩每天来三次。
第一次带一颗红果。
第二次带一片漂亮羽毛。
第三次什么也没带,只蹲在门边。
萧岑问:“想看?”
男孩听不懂,却看懂了手势。
他慢慢靠近。
透明窗里,十七号的手指正贴在羊膜上。
男孩也把手贴到外壳。
两只手隔着两层材料,一大一小。
育生匣的能量曲线竟然平稳了一点。
萧岑低头记录。
女孩走过来,一把抽走他的笔。
她皱着眉,指指孩子,又指指纸。
意思很明显。
别把他写成数据。
萧岑沉默了几秒。
把本子翻到后面。
他没有记录波形。
只写:
“今日有人送来一颗红果。”
又写:
“十七号第一次有人陪着。”
写到这里,他把“十七号”三个字划掉。
可名字空着。
他还不知道该叫什么。
夜里,聚落举行了一次很小的葬礼。
没有尸体。
只有一件被烧焦的兽皮甲。
白天巡猎的人少回来一个。
萧岑听不懂他们唱的送别歌,只看见每个人往火里丢一小撮盐。
那个十一二岁的女孩也丢。
她没有哭。
火快熄时,她把最后一块烤肉分给萧岑。
萧岑不肯拿。
女孩硬塞。
第二天他才从手势里明白,死去的是她父亲。
昨晚那块肉,本该是她自己的晚饭。
萧岑忽然想起白姨的麦饼。
他开始讨厌别人把食物给他。
因为每一次都像在提醒他,他活着正在花掉别人的东西。
从那以后,萧岑开始给每一次消耗记账。
不是钱。
是一张折在笔记本里的小表。
白姨:一辆矿车,一条命。
森林聚落:两瓶生能药,三天食物,一名猎人的箭伤治疗。
他自己:右掌、右耳、左肩、失血。
十七号:活着。
写到最后一栏,他停住。
“活着”不能换算成数字。
他把整张表撕下来,又重新抄了一遍。
这一次不写价值。
只写谁付过什么。
他怕自己以后忘记。
人一旦熬过危险,很容易把当时别人替你付出的东西,慢慢记成自己的本事。
他不想让萧凌以后变成这样。
如果这个孩子真能长大,他至少要知道,自己不是凭空活下来的。
第三天,老人来送地图时,还带来一个小布包。
里面是晒干的伴生生能植株。
不多。
只够几次转化。
萧岑把自己剩下的艾尔达币全拿出来。
老人没收。
他把钱推回去,又指向萧岑伤口。
然后指向育生匣。
那意思也很简单。
你已经付过。
萧岑低头看自己的手。
右掌烧伤。
左肩箭伤。
右耳听不见。
血液被当成转化介质抽掉不少。
他突然意识到,守恒并不只写在研究站的教科书里。
有时它写在人身上。
一个孩子多活一天,总得有什么东西少一点。
钱。
血。
时间。
或者另一个人的命。
他把这句话记进笔记本,又很快划掉。
太像结论。
他现在已经开始害怕结论了。
第三天清晨,老人递给他一张人界边境地图。
地图角落画着通往奥斯特瓦尔德的旧路。
萧岑收下。
老人又拿出一枚被烧黑的金属牌。
那是他遗失在跨界门附近的研究员身份牌外壳。
萧岑的呼吸停了一瞬。
老人指了指森林外。
昨晚下过雨。
泥地里,出现了一串新的脚印。
不是猎人的。
鞋底纹路整齐,间距一致。
和研究站追兵一模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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