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第一课是输
训练木剑断在萧凌手里的时候,戴文波特的剑尖已经抵住他喉咙。
周围的人甚至没来得及起哄。
第一招。
结束。
萧凌低头看了看手里剩下的半截木剑。
“再来。”
戴文波特收剑。
“你已经输了。”
“我知道。”
“知道还来?”
“输一次只知道我打不过你。再输一次,可能知道为什么。”
戴文波特笑了。
“你这话像二阶堂教的。”
“他没教我。”
“那更麻烦。”
规培第一年,萧凌最常做的事就是输。
体能课,他排在中后。
剑术课,十次有七次被打翻。
灵能课更难看。
别人从F级感知进入E级灵徒后,至少能稳定放出一枚指甲大小的灵能弹。萧凌也能放,但颜色总不稳定。
第一次偏白。
第二次发青。
第三次干脆只冒了一点烟。
教官把记录板往桌上一拍。
“不要贪多。选一种属性。”
“我没选。”
“那就控制。”
“怎么控制?”
“你问我?”
“您是教官。”
训练场里有人憋笑。
教官额角跳了一下。
赛琳娜从门外经过,停了半步。
“让他先学不放。”
教官看她。
“灵徒训练就是学释放。”
“不会关的人,不配学开。”
她说完就走。
萧凌记住了。
之后整整一个月,他没有再练灵能弹。
别人练释放,他练收回。
指尖刚亮,就压掉。
胸口发热,就停。
力量涌到手腕,退回去。
这种训练没有掌声。
进度也很难看见。
直到月底,训练场发生第一次能源失衡。
那天是低阶机甲认知课。
学员不能驾驶,只学习最基础的动力管路。二十台制式训练甲排成两列,胸口用低纯青晶灵矿供能,安全阈值很低。
教官故意把一台的能源阀调得不稳定,让学员找故障。
没人知道是哪台。
萧凌走到第七码时停了。
他听见一种声音。
不是机械噪音。
像一根弦绷得太紧。
“这台。”
教官问:“依据?”
“它在响。”
“哪台不响?”
“不是这个响。”
萧凌抬手,比了一个很难解释的动作。
“是里面。”
教官还没来得及说话,第七码胸口突然亮成刺眼的蓝白。
警报响起。
“退后!”
学员往后散。
一个女孩被地上的动力线绊倒,正好摔在机甲脚边。
能源阀已经开始喷出青晶粉尘。
如果核心过载,爆炸不大。
但足够把人脸烧坏。
萧凌没有往前扑。
他先停了一下。
过去一个月里,他学的第一件事终于有用。
不要放。
先关。
他抓起旁边教学用的艾克弦。
那是叶会给音律课准备的旧制式琴,琴身掉漆,右下角刻着一个银白色狼翼纹。萧凌第一次见到那个纹样时,心里就有一种说不清的熟悉。
和幼年那瓶生能药底部的图案一样。
和养父笔记夹层里那根废弦丝带给他的感觉一样。
可他没时间多想。
他拨错了第一根。
尖锐的声音让过载值又跳高一格。
教官骂道:“放下!”
萧凌没放。
第二根。
不对。
第三根。
机甲胸口的嗡鸣忽然和弦音撞在一起。
像两个跑得太快的人同时被拽了一下衣领。
过载值停住。
萧凌指尖被琴弦割开。
血落在琴面。
他继续调。
不是演奏。
只是听。
机甲发出什么声音,他就把弦往相反方向拧一点。
过紧,松。
过松,紧。
那个旧乐器店老板说过的话忽然从很远的地方回来。
“合适的时候,声音自己会出来。”
第四次拨弦。
训练甲胸口的蓝光暗下去。
能源阀自动闭合。
大厅里只剩警报还在叫。
倒在地上的女孩爬起来,鼻子上全是灰。
她先看机甲。
再看萧凌。
“你会修?”
“不会。”
“那你刚才干什么?”
“瞎弹。”
教官走过来,一把拿走艾克弦。
“瞎弹?”
萧凌没吭声。
教官低头看能源记录。
过载峰值在临界点前停住,随后下降。
没有凭空消失。
那部分紊乱能源被音律重新分配进备用回路,代价是两条低纯青晶管路直接报废。
训练甲没炸。
但不能再用了。
教官盯着萧凌流血的手。
“谁教你的?”
“没人。”
“再说一次。”
“真的没人。”
赛琳娜已经站在门口。
她走进来,先检查那名女孩有没有伤,再看训练甲。
“维修费记我名下。”
教官皱眉。
“这是学员违规操作。”
“也是你的教学事故。”
“你——”
“如果不是他,维修单上还要多一张烧伤疗愈费。”
教官不说话。
赛琳娜转向萧凌。
“手伸出来。”
萧凌把手藏到背后。
“没事。”
“伸出来。”
他只好伸。
四根手指都有细长切口,最深的一道已经翻开。
赛琳娜用消毒液冲洗。
萧凌疼得缩了一下。
“刚才为什么不用灵能?”
“怕乱。”
“怕什么?”
“我一放,里面好像什么都想出来。”
赛琳娜抬眼。
那句话如果送进叶会中央档案,会比“历史冲突”更麻烦。
她没有记录。
只把绷带缠紧。
“那就继续学关。”
“什么时候能学开?”
“等你知道开了以后要关掉什么。”
萧凌听不太懂。
但他已经习惯叶会的人把简单的话说得像谜语。
晚上,他去器材室赔琴。
负责登记的老人算了一遍。
“弦四根,旧琴面一处血污,不算。两条青晶管路,六十三艾尔达币。”
萧凌愣住。
他一个学员没有工资。
六十三枚,比萧岑一个月修理收入还高。
“我慢慢赔。”
“你拿什么赔?”
“扫器材室。”
老人抬头。
“扫一百年?”
萧凌沉默。
最后,费用按规培协议记成训练债务。
从这一刻起,他在叶会有了第一笔账。
不是因为买东西。
是因为救下训练甲旁边的人。
那笔六十三枚的训练债务没有因为“救了人”就被免掉。
第二天,器材处把还款方式贴在萧凌学员终端上。
现金。
任务分成。
校内勤务抵扣。
最低每月两枚。
萧凌选了第三种。
从那周开始,他每晚训练结束后多留一个时辰,给器材室擦木剑、数隔离垫、把用坏的青晶片按可回收和不可回收分开。
第一晚就数错了。
一百二十七枚低纯青晶片,他写成一百二十六。
老人把箱子推回来。
“重数。”
“差一枚。”
“所以重数。”
“找到那一枚不行?”
“你知道是哪一枚?”
萧凌摇头。
“那就从头来。”
他又数了一遍。
最后发现不是自己少数。
是一枚裂片卡在箱底木缝里,只露出一点蓝边。
老人把它挑出来。
“现在知道为什么做账不能靠觉得了?”
萧凌点头。
回到家已经很晚。
萧岑把锅留在灶上,面坨成一块。
他没有抱怨,只问:“还多少了?”
“今天抵一枚半。”
“那要一个多月。”
“嗯。”
“会耽误训练吗?”
“不会。”
第二天早训,萧凌第一招就被戴文波特扫倒。
脸先着地。
戴文波特看着他眼下的青色。
“昨晚偷人了?”
“擦剑。”
“擦到几点?”
“不到十二点。”
“你今天反应慢了半拍。”
萧凌从地上爬起来。
“债也得还。”
戴文波特把木剑放低。
“你要是因为还债把自己练残,叶会会再给你一张疗愈账单。”
“那怎么办?”
“学会算。”
这句话萧凌后来发现比“变强”有用。
一天只有那么多时间。
体力也只有那么多。
多做一件事,就要少做一件。
没有谁能凭意志多出两个时辰。
他开始把训练表重新排。
夜间勤务当天,不做高耗灵能释放。
剑术加半个时辰,体能少一组。
第二天补回来。
赛琳娜看到修改后的表,没有夸。
只在最下面写了一句:
“疲劳也是代价,不能假装没发生。”
那名差点被训练甲烧伤的女孩第三天回课。
她鼻尖的灰已经洗干净,手肘有一小块擦伤。
她把一张纸放在萧凌桌上。
“我妈让我给你的。”
不是感谢信。
是一张维修站的旧报价单。
同型号的两条低纯青晶管路,市面回收件只要四十一枚。
叶会训练债务按新件记了六十三。
萧凌拿着纸去找器材员。
器材员没有生气。
“新件账没错。”
“可坏的是旧管。”
“训练场库存按标准件补。”
“那旧管回收以后呢?”
“进公共维修池。”
“值多少?”
“十二到十六。”
萧凌算了一遍。
“所以叶会不是亏六十三。”
“不是。”
“我还是欠六十三。”
“是。”
“为什么?”
器材员把账本推给他看。
“因为你欠的不是两根管。是把一套训练设备恢复到可用状态的成本。”
萧凌没完全服气。
却第一次看见一个数字后面可以有不同算法。
他把那张旧报价单夹进训练记录。
没有拿它去吵。
也没有扔。
一个月后,六十三枚债务还掉了二十七。
萧岑偷偷替他补过十枚。
萧凌查到账后又把十枚转回去。
父子俩为这件事吵了一顿。
最后萧岑拍桌。
“我是你爹。”
“所以你的钱更该留着。”
“那我赚钱干什么?”
萧凌被问住。
两个人谁也没赢。
最后商量出一个很笨的办法。
萧岑每月最多替他还两枚。
多一枚都不行。
萧凌可以不高兴。
但要收。
这是萧凌第一次发现,接受别人的帮助也有规矩。
不是全拿。
也不是全拒绝。
那天夜里,他把训练债务剩余数字写在床边。
三十四。
旁边又写:
今日输戴文波特六次。
昨日七次。
如果一定要说有什么进步。
至少两种账都在往下走。
后来萧岑再提起最初那笔账时,没有骂他。
只问:“人伤了吗?”
“没有。”
“那就行。”
“六十三。”
“我听见了。”
“你不心疼?”
萧岑把锅里最后一点面盛出来。
两碗。
一碗多。
一碗少。
他把多的推给萧凌。
“心疼钱能把钱疼回来?”
“不能。”
“那先吃。”
萧凌低头吃面。
吃到一半发现父亲那碗没有蛋。
自己的碗底有半个。
他把半个蛋夹回去。
萧岑又夹过来。
两个人来回三次。
最后蛋掉在桌上。
沾了灰。
谁也没赢。
萧岑把蛋冲了冲,自己吃掉。
“别浪费。”
那天夜里,萧凌第一次把自己的训练记录带回家。
F级感知稳定。
E级释放不稳定。
基础剑术:不合格。
体能:中下。
能源听辨:优秀。
艾克弦校准:非标准操作,暂不评级。
纸上没有一个“天才”。
萧凌却看了很久。
因为和入门时相比,他终于有一样能明确做到的事。
他能在力量失控前听出它。
不能打赢谁。
也不能让四种属性听话。
至少能听见哪里要坏。
萧岑翻到最后一页,看见那枚银白狼翼纹的器材图。
手停住。
“怎么了?”
“这个图案,你们叶会一直用?”
“音律器材上有。”
萧岑没回答。
他从床底取出笔记本。
翻到很多年前。
里面夹着那根生锈弦丝。
再往前几页,是他凭记忆画下的森林小瓶。
瓶底也是一只展开翅膀的狼。
画得很丑。
但轮廓一样。
萧凌凑过来。
“你见过?”
“很早。”
“哪里?”
萧岑把本子合上。
“一个不该回去的地方。”
“又是不能说?”
“嗯。”
萧凌没有追问。
他已经慢慢学会,父亲身上有一些门,敲得太重只会让里面的人更害怕。
第二天早训,戴文波特把一把完整木剑扔给他。
“昨天听说你救了台破机甲。”
“主要救人。”
“叶会缺机甲,不缺人。”
萧凌看他。
戴文波特笑了一下。
“玩笑。”
他抬剑。
“今天我让你三招。”
“为什么?”
“你欠六十三枚。早点学会打赢人,才有机会接任务挣钱。”
萧凌握剑。
“昨天那女孩呢?”
“回去上课了。”
“那就行。”
“你这个人以后会吃亏。”
戴文波特说得很平静。
不像警告。
像事实。
三招以后,萧凌还是躺在地上。
这一次,他撑到了第四招。
戴文波特剑尖停在他胸前。
“看。”
“什么?”
“你已经比昨天多活三招。”
萧凌躺着笑了。
远处二层栏杆后,二阶堂正在看一份旧档案。
档案只有半页。
批准编号与萧凌入门时的特殊豁免一致。
现行责任字段仍然显示二阶堂。
唯一不同的是,这份记录的纸张已经发黄。
页脚印着早被叶会停用的旧徽章。
二阶堂把纸翻到背面。
背面用很淡的墨写着一行字:
“如果那个孩子同时回应四种声音,不要继续追问他从哪里来。”
下面没有署名。
只有一个日期。
二阶堂盯着日期看了很久。
那一年,他还没有建立叶会,旧互助网却已经在使用这套白翅天狼标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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