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赛琳娜把成绩单撕了
萧凌的名字第一次出现在叶会处分栏,是因为他把一名教官锁在了训练甲外面。
准确地说,他没有锁。
他只是拔掉了启动钥匙。
更准确一点,是教官准备强行重启一台故障训练甲时,萧凌先一步把钥匙抢走了。
“给我。”
教官伸手。
萧凌后退一步。
“核心温度没降。”
“维修组说能开。”
“他们只换了管路。”
“你是维修组?”
“不是。”
“那给我。”
“会炸。”
“上次你也说会炸。”
“上次真的差点炸。”
训练场边已经围了不少学员。
规培第三年,大家早就学会什么时候该离麻烦远一点。
只有戴文波特没走。
他抱着手臂站在墙边,看得很有兴趣。
赛琳娜从另一侧门进来时,教官脸已经涨红。
“萧凌,最后一次。”
“钥匙给我。”
萧凌攥着钥匙。
“先等十分钟。”
教官抬手抓他肩膀。
萧凌侧身躲开。
这两年,他还是打不过戴文波特,但已经不会像入门时那样第一招就倒。
他会看脚。
看肩。
看人在出手以前,重心先往哪里偏。
这些东西不是力量。
却能让一个D级边缘的年轻学员,在比自己强的人手里多撑一会儿。
教官第二次伸手时,萧凌已经退到训练甲另一边。
“反了你?”
“还有八分钟。”
周围有人笑。
教官脸更难看。
赛琳娜开口:“停。”
声音不大。
训练场立刻安静。
她走到训练甲旁,把掌心贴在外壳上。
热。
不是表面热。
内部备用回路还在缓慢排出残余灵能。
“谁签的重启单?”
教官说:“维修组。”
“谁执行?”
“我。”
“那出事算谁的?”
教官不说话。
萧凌把钥匙递给赛琳娜。
“还有七分钟。”
赛琳娜接过。
“你也闭嘴。”
“哦。”
七分钟后,训练甲胸口忽然传出一声闷响。
没有爆炸。
只是内部一只已经烧裂的能量阀彻底崩开,淡蓝色粉尘从排气孔喷出来。
如果刚才启动,故障会被主回路放大。
教官脸色白了一点。
周围的人都看向萧凌。
萧凌没有得意。
他只盯着喷出来的粉尘。
“我听见它一直在响。”
赛琳娜问:“什么声音?”
“像水烧干以后,锅底还在响。”
这次没有人笑。
当天下午,萧凌的年度成绩被重新调出。
体能:中上。
基础剑术:合格。
两套基础阵法:合格。
临时灵兽契约理论:合格,未实操。
艾克弦能源校准:优秀。
灵能等级评估:D级灵士初段。
纪律:差。
最后那个字是红色。
教官补了一行:多次质疑指令,存在现场擅自决策倾向。
赛琳娜看完,把成绩单从终端打印出来。
当着萧凌的面撕了。
萧凌愣住。
“你干什么?”
“重新打。”
“纪律差是真的。”
“你很高兴?”
“没有。”
“那别替他们证明。”
她重新打印一张。
前面的成绩没变。
纪律一栏依然是差。
萧凌看她。
“有区别?”
“有。”
“哪里?”
“第一张写的是‘不服从’。”
赛琳娜把第二张递给他。
“这一张写‘现场判断与指令冲突,需承担后果’。”
萧凌看了半天。
“还是差。”
“至少说人话。”
她转身往外走。
萧凌跟上。
“如果我的判断错了呢?”
赛琳娜停住。
“那你赔。”
“怎么赔?”
“该伤的人你背去疗愈所,该坏的东西你挣钱修,该受的处分你受。”
“如果按命令做错了?”
“也有人受伤。”
“那不是我决定的。”
赛琳娜看着他。
“这句话最好用。”
“也是最没用的一句。”
她说完走了。
萧凌站在原地。
很久以后,他会发现叶会真正教给他的并不是某套剑法。
而是这一句让人很不舒服的话。
谁做决定。
谁就得准备付钱。
不是艾尔达币。
有时候是名声。
有时候是身体。
有时候是别人再也不会看你的那种眼神。
当天晚上,代价来得很快。
叶会低阶学员进行第一次实战协同。
任务很简单:四人一组,把一只受伤的灵狐从废弃仓库带回,不得伤害,不得强行签订契约。
灵狐只是E级。
按纸面,几乎没有危险。
问题出在它受伤以后受了惊。
萧凌的小队刚堵住后门,灵狐便撞翻一只废旧能源桶。桶内残存的幽雾瓦斯遇到火花,仓库里立刻起了一团紫黑色火。
所有人往外退。
一个学员没退出来。
他被倒下的铁架压住腿。
教官在外面喊:“先撤!仓库要烧穿了!”
萧凌跑到门口。
又回头。
那名学员在烟里咳。
“别回来!”
他自己都在喊。
萧凌却把湿外套捂在脸上,重新冲进去。
戴文波特在门外骂了一句,也跟了进去。
两个人抬铁架。
没抬动。
幽雾瓦斯火沿着地面往这边爬。
萧凌伸手去拉那名学员。
腿卡死。
戴文波特说:“砍靴子。”
“卡的是骨头。”
“那怎么办?”
萧凌看见墙角挂着仓库里唯一一把艾克弦。
消防用。
不是乐器。
这类特制艾克弦平时用来调和危险能源,琴身厚,音准差,却能在短时间内影响局部能量振动。
他冲过去扯下来。
戴文波特看懂了。
“你疯了?这里是幽雾瓦斯。”
“我知道。”
“你只校过青晶。”
“所以你快一点。”
“快什么?”
“把人拖出去。”
萧凌拨弦。
第一声下去,火焰反而抬高。
热浪卷过脸。
眉毛焦了一小块。
第二声。
左手虎口裂开。
第三声。
幽雾火焰开始向一侧偏。
不是消失。
只是被音律扰动后,暂时让出一条半米宽的空隙。
守恒没有给他奇迹。
他只是把危险从一处推到另一处。
另一边堆放的旧木箱立刻被火吞掉。
戴文波特趁那几息时间,把铁架下的学员拖出来。
“走!”
萧凌最后一个退。
仓库后半边在他们身后塌下去。
灵狐早就从破窗逃了。
任务失败。
一只都没带回来。
损失了半座训练仓库。
三人轻伤。
萧凌的左手因为强行调弦,食指和中指肌腱轻微撕裂。
疗愈师说,至少一个月不能正常演奏。
这对别人不算大伤。
对萧凌来说很重。
艾克弦是他现在最拿得出手的东西。
赛琳娜站在疗愈室门口,看着他手上的固定夹板。
“后悔吗?”
萧凌低头。
“有一点。”
“后悔回去?”
“后悔没早点听出那桶瓦斯。”
赛琳娜没说话。
“这次任务零分。”
“知道。”
“仓库损失要记一部分到你们小队。”
“知道。”
“一个月不能弹。”
“也知道。”
“还笑?”
萧凌才发现自己嘴角是弯的。
“人出来了。”
门外传来戴文波特的声音。
“你们两个是不是都觉得,赔钱是一种英雄勋章?”
他肩上也缠着绷带。
那是抬铁架时被砸的。
萧凌说:“你也回去了。”
“我回去是因为你一个人抬不动。”
“那也是回去。”
戴文波特坐下。
“所以我现在开始理解,为什么规章不喜欢你。”
“你以前很喜欢?”
“我喜欢有东西替我提前算风险。”
“规章算不完。”
“人也算不完。”
戴文波特看着他。
“区别是,规章算错了,组织还能活。人每次凭良心算,迟早会把自己算进去。”
萧凌没有反驳。
这一次,他觉得戴文波特也没错。
他们只是看见了同一场火。
记住了不同的东西。
一周后,二阶堂把萧岑叫到旧档案室。
没有提仓库事故。
桌上只放着那份比叶会还老的豁免记录。
“查到一点。”
二阶堂说。
“签名是伪造的?”
“是。”
“谁做的?”
“这就是问题。”
二阶堂推过去一张人员表。
伪造记录使用的不是外部权限。
而是叶会前身的一套内部授权码。
那套授权码来自一个已经废止的民间互助组织。
组织没有名字。
只有图腾。
白翅天狼。
萧岑的呼吸慢下来。
“我见过。”
“哪里?”
“灵兽界边境。”
二阶堂看着他。
“什么时候?”
萧岑没有回答具体年代。
只说:“很早。在这个孩子还不会睁眼看人的时候。”
二阶堂沉默。
窗外训练场传来木剑碰撞声。
一下。
一下。
“那就更不对。”
“为什么?”
“这份豁免档案的原始授权,来自叶会还没成立的时候。”
“你刚才说过。”
“我没说完。”
二阶堂用指尖点了点页脚。
“迁移程序把旧授权挂到了我的名字下面。”
“什么意思?”
“现行系统只认创始人责任字段,所以旧记录进来以后,看上去就像是我亲手批的。”
萧岑没懂。
二阶堂抬眼。
“不是过去有人认识未来,是后来的人把过去那道门挂到了我名下。”
房间里没有人再说话。
过了很久,萧岑问:
“你相信这种事?”
“我不信。”
二阶堂把那张纸收回去。
“所以我更怕。”
他拉开抽屉,里面还有一张纸。
不是档案。
是一张规培名单。
萧凌的名字被红笔圈住。
圈旁边写着一句:
“北仓押运名单若出现萧凌,撤下。”
萧岑脸色变了。
“谁写的?”
二阶堂摇头。
“今天早上,它在我的桌上。”
而萧凌此时正在疗愈室里,用还能动的小指,笨拙地拨那根生锈的旧弦。
弦只响了一声。
很轻。
他不知道有人已经替他写下了明年不该去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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