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九章 它把头低下来
第二根主线缆断裂时,亚瑟先往村子的反方向走了。
没有人命令它。
山坡下的守卫本来已经架好牵引索,准备在它失控时把路线往废矿区拉。
索还没套上。
巨兽自己转了身。
它拖着三枚仍亮着红光的固定器,沿着撤空的农田边缘,向没有房屋的石坡挪去。
每一步都很慢。
右前肢已经不再被那枚固定器抽能,反而显得更笨重。像一条麻木太久的腿忽然恢复知觉,连落地都不知道该用多大力。
萧凌站在远处,没有靠近。
“它知道那里有人。”
艾莉说。
“不一定。”
“它刚才看过村子。”
亚瑟确实回过头。
废村的烟囱还冒着撤离前最后一锅水留下的白气。
它看了两息。
然后选择另一边。
莫蕾偌把廉价记录器拍了拍。
“如果这个也烧,我就拿纸笔记。”
她右手缠着厚厚固定带,只能用左手调旋钮。
低精度设备有一个好处。
坏了能修。
昨天夜里它失灵三次,莫蕾偌三次都用最普通的铜线和焊片把它接回来。没有昂贵核心,没有无法替代的模块,也没有谁坏一次就必须去黑市卖掉下个月生活费。
“以前我总觉得精度不够就是废物。”
她说。
萧凌看她。
“现在呢?”
“现在觉得能活到下一次读数也挺重要。”
她说完,自己先笑了一下。
笑得很短。
亚瑟到了石坡下。
它没有继续走。
萧凌把琴背上。
“我过去。”
艾莉皱眉。
“一个人?”
“狼白白跟我。”
“那更像半个人加半只伤狼。”
狼白白不满地抬起头。
萧凌伸手摸它。
左手摸下去几乎感觉不到毛。
他换成右手。
“我不拆东西。”
“只靠近?”
“只让它知道昨天那根钩子不是偶然。”
艾莉看了一会儿。
“二十米。”
“十五。”
“十八。”
“成交。”
莫蕾偌在旁边翻白眼。
“你们俩连送死距离都能谈合同。”
萧凌走下石坡。
没有武器。
艾克弦挂在背后,琴颈朝下。
十八米。
亚瑟的眼睛转过来。
十五米。
它肩上的第二枚固定器亮了一下。
萧凌停住。
不再前进。
他拨了两个昨天用过的低音。
亚瑟的呼吸开始变快。
不是因为琴。
是固定器正在抽能。
萧凌没有加大灵能。
那是以前最容易犯的错——看见一个更大的痛苦,就以为需要更大的力量。
历希明教过他,失控时最先要做的不是填满。
是找回节拍。
他把第二个音延后半息。
再延后。
直到与亚瑟每次痉挛后的呼气重合。
固定器依旧亮。
亚瑟依旧疼。
但它没有向前。
狼白白从萧凌脚边慢慢走出。
只走了三步。
幼狼背后的白翅轻轻张开。
亚瑟垂眼看它。
两头体型相差近百倍的灵兽隔着石地对视。
狼白白没有叫。
只是趴下。
亚瑟的头一点点低下来。
不是臣服。
也不是回答。
只是从云层一样高的位置,降到能看清一个人和一只幼狼的高度。
萧凌的呼吸停了半拍。
他没有伸手。
莫蕾偌在远处用左手疯狂记数。
“主动降低姿态,固定器峰值未增加,攻击反应零……”
艾莉压住她的本子。
“声音小点。”
“我激动。”
“我看出来了。”
亚瑟把头停在萧凌前方。
生化面罩近得像一堵墙。
面罩边缘有一道很深的裂缝。
裂缝后面不是金属。
是旧伤。
萧凌这才看清,亚瑟颈侧的皮肤上有许多规则的小孔。
不是战斗留下的。
更像长期插入某种针管或接口。
其中一处还残留着白色结晶。
莫蕾偌后来采了一点。
是长期原生生能输注后的沉积物。
“他们不是只抽它。”
她说。
“也给它输。”
“为什么?”
“让它别死。”
这句话让几个人都沉默下来。
如果BR类生体缓冲体必须长期活着,系统就需要一边从它身上吸收震荡,一边给它最低限度的修复。
像给一台机器上油。
区别只在于机器不会疼。
艾莉继续查产权链。
北极星旧资产之后,并不是一家明确公司。
而是三次拆分转让。
每一次都把“生体”两个字写得更小。
第一次叫生体风险缓冲资产。
第二次叫边境灵能稳定资产。
第三次只剩:
稳定设备BR-04。
一个名字在纸上慢慢变成设备。
这比杀死它更安静。
第二天中午,撤离村里那位不肯丢羊的老人又自己走了回来。
守卫拦他。
他把一袋切碎的灰叶草放在地上。
“我不进去。”
老人说。
“以前山上有这种大兽经过,吃这个。”
萧凌问:“你见过它?”
“没见过这么大的。”
老人眯眼看向亚瑟。
“我爹见过。他说几十年前北边运过一头披铁皮的小兽,路过的时候一直叫。那时候我们以为军队抓了怪物。”
这不是档案。
只是一个老人的记忆。
艾莉没有把它写成证据,只记在旁注里。
“哪一年?”
老人说不清。
只记得那年冬天雪特别大,村里死了很多果树。
莫蕾偌拿了几片灰叶草去做简单毒性试验。
确认没有明显有害反应后,她把袋子放到离亚瑟很远的石地上。
亚瑟最初没有动。
过了很久,它才伸长脖子。
没有吃。
只是闻。
然后把鼻端停在那里。
老人站在警戒线外,看了一会儿。
“它不是第一次见这种草。”
萧凌没有接话。
一头有名字、会记得某种草的生命,与档案里的“稳定设备BR-04”之间,差得太远。
这也是为什么纸上的词会让人轻易做决定。
设备坏了可以换。
资产失控可以回收。
只有当它重新有名字,人们才会开始问:它疼不疼。
当天夜里,艾莉又查到一份更旧的维修费用单。
上面没有北极星的名字。
只有连续二十七年的药材、青晶和生体导管支出。
金额不大,每年都像普通维护费一样混在边境预算里。
真正异常的是数量。
原生生能的消耗每五年上升一次。
莫蕾偌把数字画成曲线。
“它的身体越来越难修。”
“还是系统越来越重?”
艾莉问。
“都有可能。”
萧凌看着那条缓慢上升的线。
人会老。
兽也会。
如果BR系统设计时默认“活体缓冲体可以一直承担”,那它从一开始就把衰老当成不存在。
“有没有更换记录?”
“没有。”
“同一个BR-04用了几十年?”
“至少账上是。”
艾莉翻到最后一页。
最近三年,原生生能支出反而下降。
不是亚瑟变健康了。
因为同时出现了更多廉价青晶稳定剂。
莫蕾偌皱眉。
“他们在减少修复,增加硬压。”
“能省钱。”
“也会让它更疼。”
这仍然不是幕后真相。
没有谁的签名写着“我要伤害亚瑟”。
可能只是某一年预算缩减了一点。
下一年又缩一点。
再下一年,维护员已经习惯把“活体舒适”删掉。
罪恶有时不需要一个站在高处笑的人。
只需要每个人都觉得少一点没关系。
萧凌把费用单折好。
“这份留下。”
“当然。”
艾莉说。
“以后如果有人问它为什么会走到今天,不能只给他看最后一次过载。”
萧凌后来把那袋灰叶草分成三份。
一份留下。
一份送去检验。
最后一份交给撤离点的厨房。
厨师看着他。
“给人吃?”
“老人说能煮汤。”
“巨兽吃过的东西也给人?”
“它吃之前,我们本来就在吃。”
厨师闻了闻,最后丢进大锅。
灰叶草没有什么神奇味道。
煮出来只是有一点苦。
晚饭时,那个小女孩喝了一口,皱着脸说:“山吃的菜真难吃。”
整个长桌的人第一次笑了。
笑声不大。
亚瑟听不见。
萧凌却忽然觉得,这也是一种驯服。
不是把兽变成自己的东西。
而是让一座原本只代表恐惧的“山”,慢慢进入人们可以说笑的生活。
他没有把这句话告诉别人。
因为真正的信任还远没有到可以写成故事的时候。
第二天清晨检查颈侧时,莫蕾偌发现“亚瑟”两个字旁边还有一圈被打磨过的旧孔。
像曾经固定过一块铭牌。
铭牌已经不在。
她把手指探进去,摸到一片薄得像纸的金属残角。
只抽出不到半寸就卡住。
“别硬拉。”
萧凌说。
“我知道。”
“你每次说知道,下一秒都想硬拉。”
“那是以前。”
莫蕾偌松开手。
她真的没有再拉。
这是萧凌第一次注意到她的变化,不在战力,也不在机甲。
她开始能够接受有些东西今天拿不到答案。
他们把金属残角原样留在盔甲里。
只拍下表面能看到的一小段刻痕。
一个弯曲的字母。
或者只是划痕。
没有人给它起意义。
到了傍晚,亚瑟终于吃了一口灰叶草。
只一口。
老人笑了。
“还记得。”
然后他转身往撤离点走。
没有要求摸它,也没有说自己救了它。
他只是确认一件很小的事。
山一样大的东西,仍然会记得小时候吃过什么。
下午,莫蕾偌爬到亚瑟颈侧检查面罩。
萧凌跟在下面。
“这里有字。”
她喊。
“编号?”
“不像。”
她用布擦掉盔甲缝里的旧泥。
金属下面露出几道手工刻痕。
不是工厂冲压。
字歪歪扭扭,深浅不一。
只有两个字。
亚瑟。
萧凌抬头。
“它的名字?”
“至少有人这么叫过它。”
莫蕾偌又擦了擦。
名字下面还有一条很小的刻线。
像某个人小时候量身高时留在门框上的记号。
再往下,一句字几乎被后来的涂层盖住。
她用刀尖一点点刮开。
别怕。
只有两个字。
莫蕾偌的动作停了。
萧凌也没说话。
亚瑟站得很安静。
这头被登记成资产、接进输能网、用编号管理了不知道多少年的巨兽,曾经被某个人叫过名字。
而且那个人希望它别怕。
傍晚,第二枚固定器出现异常峰值。
亚瑟突然抬头。
它没有冲村子。
而是用尚能自由活动的右前肢压住自己胸前的输能线。
像是在阻止什么东西继续向外传。
莫蕾偌的记录器指针疯狂摆动。
艾莉手里的旧地图同时亮起。
五号支路末端那个残缺编号终于恢复完整。
BR-05。
萧凌看着地图。
那里距离他们六百多公里。
地图标注的地点,不是山。
是一座仍有人居住的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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