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二章 路由表上没有终点
凌晨两点,Z-0先把一名技术员送进了急诊。
不是袭击。
是旧终端过热。
东库那台设备被司法断开后,备用青晶电池本该自行熄灭。可技术员拆到第二层隔离板时,里面一枚老化电容炸开,碎片划伤了他的脸。
伤口不深。
血落在白色手套上,很醒目。
所有拆解因此停了三个小时。
天亮前,没人再碰Z-0。
这反而救了他们一次。
因为六点,王室外围维护兼容库自动生成了一份异常报告:昨夜东库终端断开后,A-17-03收到十二次重连请求,前十一次都失败,第十二次没有返回失败。
它也没有返回成功。
状态是:
“转送。”
转去哪儿,没有记录。
七点半,艾莉把目前所有路由画到工作室墙上。
O-4。
O-7。
SEA-7。
DWN-3。
虎衡B2。
叶会东库。
王室外围兼容库。
它们像一堆互不相干的旧器官,被A-17-03这根细线缝起来。
萧凌看了半天。
“如果A-17-03不是终点呢?”
“本来就越来越不像。”
“那是什么?”
艾莉在纸上写下两个字。
“别名。”
技术意义很简单。
为了让旧系统迁移时不用全部重写,某些地址会保留一个固定名字。设备以为自己始终在找A-17-03,实际上后台可以把它转去不同的真实位置。
这解释了为什么同一个A-17-03能出现在王宫、港口、海下、叶会和虎衡体系。
它可能从来都不是一扇门。
只是门牌。
真正的门一直在换。
上午九点,王室技术组在加布里维埃国王书面许可下,只读取外围兼容库的路由历史,不触碰核心封存阵。
蓝灵晶石仍在原位。
血脉级人工复核仍是未通过。
没有解封。
技术组找到了七年前的一份迁移表。
A-17-03后面本来应该有“目标地址”字段。
现在为空。
不是删除。
是从一开始就被写成“动态解析”。
解析权不在王室兼容库。
也不在叶会。
它需要向一个更老的“源回执服务”询问。
零号席之上那根线,终于有了更具体的形状。
仍然没有名字。
上午十点,司法人员恢复Z-0缓存。
Z-0不是第十二个代理人。
它是一项“零号灾备代理”。
没有人名。
只有在其他代理系统大面积失联时,替系统维持资产处置队列的技术身份。
设计它的人可能是为了战争。
使用它的人却可以借它绕过“谁本人在场”这个问题。
昨夜有人试图唤醒Z-0。
唤醒请求同样经过A-17-03。
但因为王室外围兼容库要求血脉级人工复核,它没有拿到更高权限。
门还关着。
只是有人已经把手放在门把上。
中午,叶会再次开会。
这一次赛琳娜自己带了折叠椅。
她把椅子放在原位,坐下,第一件事不是谈Z-0,而是提出冻结全部历史代理系统,改用实名临时签章,直到司法复核结束。
这会很慢。
每一笔紧急资产都要多两个人签字。
医院缺件的时候,慢也是代价。
反对的人抓住这一点。
“你要为延误负责吗?”
赛琳娜说:“我负责。”
“如果医院因为物资晚到出事?”
“写我名字。”
“你凭什么替叶会承担?”
赛琳娜看着他。
“因为死人不能承担。”
提案通过得很艰难。
五比四。
戴文波特投了赞成。
第五票来自一个此前一直保持中立的老董事。
代价立刻出现。
下午一点,三批医疗件因为缺少第二签章被卡在仓库。莫蕾偌和几名志愿者开车去做人工核对。
她本来今天有两节机甲课。
又停了。
这次没有退全款,只延期。
但房租不会延期。
她把账本夹在车挡风玻璃下面,纸角被太阳晒得发卷。
下午两点二十,工作室收到北极星债务复核的新文件。
此前176,800艾尔达币重复担保附加费已经生效剔除,这次不是新的减债裁定。
只是允许他们把后续正常经营收益优先用于本金,不再被旧附加费自动分流。
听起来不像胜利。
艾莉却把这页单独装进透明袋。
“这意味着以后每还一块钱,至少知道它往哪儿去。”
萧凌看着历史基准余额1,093,200。
数字还是很大。
没有奇迹。
可它不再自己往旁边漏。
下午三点,B2恢复团队给出最终报告。
十八只接收器在地下二层的六小时校准期间,曾统一接收到三次保活码。
三次的源地址都写A-17-03。
其中第二次解析留下一个极短的缓存片段。
不是完整地址。
只有:
ROOT / OBSERVER / MANUAL
“人工?”萧凌问。
“至少这个词是人工。”艾莉说,“但不代表后面一定是某个人。也可能是一组必须人工批准的服务。”
他们没有把它翻译成“影子议会首领”。
证据还没到那儿。
下午四点,E.S.那条时间矛盾也有了答案的一半。
访客登记显示E.S.进入B2比复核时间晚二十七分钟,是因为复核不是在B2发起的。
它从SEA-7先发起,经A-17-03转到B2。
E.S.后来到场,只完成实体复核。
这说明E.S.曾同时被海下线路和地面保管点认可为复核角色。
很重要。
仍不足以证明E.S.修改了路由。
也不足以证明鹰斯尔就是全部幕后。
赛琳娜把证据边界写进会议纪要。
她特意用了“高度关联身份”,没有写“确认身份”。
下午五点十分,王室技术组又做了一件很小、却很重要的事。
他们把A-17-03从所有现役外围维护设备的自动解析白名单里移了出去。
不是删除历史。
只是以后任何设备再想通过这个旧别名找路,都必须弹出人工确认。
第一条弹窗出现得比预想更快。
五点十七分,一处城北旧供暖站请求同步维护参数。
值班员看到A-17-03,按下拒绝。
供暖站因此晚了十二分钟完成切换。
一栋老楼的水温降了三度。
居民打电话骂了十分钟。
技术组把这通投诉也写进报告。
因为这就是切断旧捷径的真实价格。
“如果最后发现它只是个没人维护的老系统呢?”年轻工程师问。
负责人说:“那我们就为十二分钟挨骂。”
“如果不是呢?”
负责人没有回答。
他们都知道第二种答案更贵。
傍晚六点,城市疫情数据更新。
O-4永久停用、B2隔离、旧回流件召回后,新发异常错拍继续缓慢下降。
重症没有同步清零。
恢复余量低的人仍需要更长时间。
这让之前的三层模型更加稳定:人的余量决定承受能力,材料会保留和响应异常节律,城市旧节点会把它放大。
至于最初那段节律是谁送出来的,依旧没有答案。
医学组没有为了一个漂亮结论越过证据。
工作室门口的便利摊还没收。摊主把当天没卖完的两个饭团半价塞给他们,说医院夜班的人最近总在凌晨来买东西,热水壶一天要烧空四次。
萧凌付钱时,摊主认出他。
“你们是不是在查那些旧机器?”
“算是。”
“查完能让电费便宜点吗?”
萧凌愣了愣。
“不能保证。”
摊主摆摆手。
“那也查吧。至少别哪天又突然让我们全关灯。”
这种愿望太小,小到进不了任何董事会议程。
可他们查的每一条旧线,最后都压在这种小事上。
夜里九点,王宫外围兼容库完成第一次干净路由测试。
测试只使用模拟地址和普通青晶供能,不连接蓝灵晶石封存阵。
A-17-03收到请求后,像过去一样尝试动态解析。
这一次技术组提前拦住了它。
没有让请求真正出去。
他们只记录它准备访问的下一层协议标记。
屏幕上出现三行。
第一行:ROOT。
第二行:OBSERVER。
第三行不是地址。
是一句旧系统提示。
“等待在场者确认。”
所有人都看着那句话。
零号席从来可以不在现场。
A-17-03也从来没有固定终点。
可再往上,至少有一道程序曾经要求“在场者”。
谁在场?
在哪里?
没人知道。
晚上十点十六分,叶会东库封存结束。
司法人员准备离开时,门口那只已经坏了多年的纸质打卡钟忽然吐出一张空白卡。
不是灵能。
是内部弹簧在断电后回位。
管理员骂了一句,把卡捡起来。
卡背面却粘着一小截很旧的热敏纸。
大概很多年前就掉进机器缝里。
上面只剩半行字还能看清。
“观察员返回陆上后,转——”
后面的字没了。
最下方有一个手写编号。
S-11。
艾莉把它装进袋子。
这不是答案。
只是下一条路。
技术员当场用公开港区旧目录做了第一轮比对。
S可能是站点,也可能是仓位、线路、维护批次,没人先替它下定义。十一年前的公开地图上确实存在一个“S11周转区”,可那片区域六年前就拆了,现在是一处市政停车场。
“现在去?”萧凌问。
艾莉看了一眼时间。
“明天白天。”
“为什么不是今晚?”
“因为我们已经吃过太多‘晚上刚好没人’的亏。”
他们没有为了一个新编号连夜冲出去。
司法人员先把热敏纸、打卡钟和发现位置一起封存,S-11只被写成“待核验旧标识”,没有被提前解释成新的组织、新节点或幕后身份。
离开东库时,莫蕾偌正坐在工作室门口台阶上等消息。训练甲仍盖着那块裂开的旧布。
她问:“查到终点了吗?”
艾莉说:“查到它没有终点。又多了一块旧路牌。”
“那不是白查?”
“不是。以后有人再拿‘系统自动送过去了’当理由,我们至少知道,自动不等于没有人负责。”
莫蕾偌想了想。
“机器也会替人撒谎?”
“机器通常只是把人以前写进去的东西继续做下去。”
莫蕾偌低头看自己的手。
“那写规则的人,比会打架的人厉害。”
夜风掀起盖布裂开的那一角,又把它放回去。
窗外,叶会大楼最顶层的灯一盏一盏熄灭。
赛琳娜的手机在这时震了一下。
秘书处发来第二天议程。
不是资产。
不是医疗。
是人事。
“董事会改选及执行席位重组。”
她把屏幕按灭。
海风从窗缝钻进来,把桌上的旧港图翻到下一页。那一页本来空着,角落却压着秘书刚送来的检修编号:S-11。
卷七 余烬新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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