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被标记的人
皇室给他们的藏身处是一座废弃钟楼。
它离安塔利斯二十七公里，曾经属于一所乡镇学校。灵能疫情最严重的那两年，学校关了，钟也停了。
黑板还在。
上面留着六年前没有擦干净的一道算术题。
三袋粮食分给四十个人，每人能拿多少。
没有答案。
萧凌坐在黑板下，让皇家军医检查右臂。
军医姓许，是个五十多岁的瘦女人。
她把探针在萧凌肩膀上扎了三次。
“有感觉吗？”
“有。”
“什么感觉？”
“你在骗我。”
军医抬头。
“没感觉。”萧凌说。
艾莉站在窗边笑了一声。
很轻。
许军医把探针收起来。
“灵能抽离伤。不是神经断，是你这条手臂暂时认不出自己的灵能了。”
“多久？”
“不用灵能，一个月。”
“用了呢？”
“可能三天，也可能以后都这样。”
萧凌看了看自己的右手。
手指还能动。
只是像借来的。
许军医又检查了他的右耳。
“听力呢？”
“右边大概只剩三成。”
“恢复概率？”艾莉问。
“如果他肯安静躺半个月，七成。”
“如果不肯？”
“你们认识这么久，还问我？”
艾莉没有再问。
军医走后，萧凌把艾克弦放在腿上。
军医留下了一张极简的康复单：右臂每天三次无灵能握力测试；右耳避免爆音；右膝不得连续负重超过二十分钟。
艾莉看完，把“不得”两个字圈了三遍。
“你笑什么？”萧凌问。
“我在想这张纸能活多久。”
“比我久。”
“那就更该听它的。”
她从桌上拿起一支粉笔，站到他右后方，轻轻敲了一下钟楼木柱。
萧凌没有反应。
她走到左边再敲。
“听见了。”
于是两个人临时定了最笨的补偿办法：艾莉必须从他左侧报方向；来不及说话时，拍肩一下代表左、两下代表右，连续三下代表立刻停。狼白白若先发现威胁，不准扑出去，只能咬衣角。
规则听起来像给伤员做的游戏。
可第三次测试时，艾莉从右后方突然扔来一团卷起的纱布。萧凌直到纱布砸中后颈才回头。
两个人都没笑。
“你现在有盲区。”
“我知道。”
“知道不算。”
艾莉把通缉令翻到背面，画了一个很粗的人形，在右后方涂黑一块。又把右臂、右膝分别做了记号。
“以后谁制定路线，先看这个。”
萧凌看着那张纸。正面把他写成S级灾害源，背面却只是一个耳朵听不清、手臂认不出灵能、旧腿不能久站的人。
他拿过笔，想在右臂旁边写“可用”。
第一笔歪出去两厘米。
艾莉没笑，只把纸按住。
“写事实。”
萧凌停了几秒，改成：手指可动，灵能不稳。
接着他们把桌上的证据也分成两栏。左边写“亲眼见过”：四十七村、幽蓝锁链、真硬币增重、红符拓片引起震动。右边写“尚未证实”：第二枚硬币、莱娜是否知情、锁链是否来自神族、是谁在借萧凌的图腾做坐标。
萧凌本来想把“过去轮回留下的伤”写进左边。
笔尖停了一下。
最后，他写到了右边。
身体会害怕，不等于记忆已经回来。
五根弦。
他用左手慢慢拨。
没有旋律。
只是在确认自己还能不能听见。
艾莉从窗边回来，把一叠文件扔到桌上。
最上面是他的通缉令草案。
姓名：萧凌。
风险等级：暂定S。
涉嫌事项：引发跨界灵能异常、携带未知轮回污染、非法控制高阶灵兽、破坏皇家婚礼秩序。
萧凌看到最后一条，抬头。
“这个也算？”
“婚礼场地维修费很贵。”
“你家出的。”
“现在算国家财产。”
“那你还挺会算。”
“我以前靠这个吃饭。”
她翻到第二页。
笑意没了。
四十七个村庄的坐标都在上面。
锁链出现时间相差不到十七分钟。
每个村庄都有生命力被抽取现象。
十一人死亡，六十三人重伤，牲畜和粮食损失无法统计。
最后一栏是源头追踪。
四十七条灵能轨迹在地图上像一把收拢的伞。
伞尖指向萧凌。
准确地说，指向他的脚踝图腾。
“不是你做的。”艾莉说。
“但它们认识我。”
“或者有人让它们认识你。”
萧凌把柯茶尔古硬币拿出来。
零点零七克。
那点多出来的重量像一粒极小的沙，卡在两个人之间。
“第二枚硬币。”他说。
“我查了皇室档案。”
“这么快？”
“我逃婚的时候带了权限钥匙。”
“你早有准备？”
“我只是习惯把最坏的情况准备好。”
她把一个红色小片放在桌上。
那不是晶石。
是一段被烧过的红灵圣阵符文拓片。
萧凌看见它，背脊慢慢直起来。
“哪里来的？”
“女王秘密档案库。”
“莱娜的？”
“编号一致。”
红色拓片只有指甲盖大小。
边缘被高温烧成黑色。
艾莉把它放到硬币旁边。
两者距离不到一寸时，硬币自己震了一下。
没有滚动。
没有触碰脚踝。
没有触发轮回。
只是震了一下。
随后，硬币表面出现一条极细的白线。
白线不是文字。
像某种伤口结痂后留下的痕。
萧凌盯着它。
脑中什么都没想起来。
没有前世记忆。
没有画面。
只有一种很怪的感觉。
他知道自己曾经怕过这个红色符文。
不是这一生。
但他不知道为什么。
那不是记忆。
更像身体认出了一把曾经杀死过自己的刀。
艾莉也意识到了。
“硬币没有保存你的记忆。”
“它保存了伤。”
“或者保存了规则留下的压痕。”
萧凌没有回答。
窗外钟楼忽然响了一声。
停了六年的钟，自己响了。
咚。
狼白白立刻从地上抬起头。
第二声没有来。
取而代之的是楼下守卫的惨叫。
萧凌站起来，右腿一软，扶住桌子。
艾莉已经拔剑。
门没有被撞开。
门缝下面先滑进来一枚硬币。
铜灰色。
边缘磨损。
和萧凌手里的一模一样。
它在木地板上滚了两圈，慢慢停下。
正面朝上。
上面没有古文字。
只有一行刚刚浮出的刻痕：
“别再用开门的方式救奥尔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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