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白甲来过的地方
男孩说完“他们先来过”,灰背巨兽忽然停了。
不是它想停。
前面的兽群像被一堵看不见的墙挡住,一层层挤在冻土坡下。最前方传来低沉的兽吼,随后是金属碰撞声。
萧凌抬头。
废弃界门到了。
两根黑色石柱从山谷两侧伸出来,中间本该有一道跨界光幕,现在只剩一片像冻住的水一样的灰膜。几百只回城灵兽堵在膜前,谁也过不去。
“门坏了?”艾莉问。
青尾摇头。
“门被关了。”
“谁关的?”
“你们。”
他说得很平。
像在说一件已经说过太多次的事。
人界十二年前为阻止兽潮,把北境三座旧界门全部改成单向关闭。平时只允许有许可的商队、裁决者和研究员通行。
这件事不是秘密。
萧凌以前知道。
只是从来没站在门的另一边想过。
兽群里有人开始砸门。
不是为了进攻。
是为了回家。
小男孩从灰背巨兽肩上滑下来,抱着铁锅落到地上。
艾莉问:“你叫什么?”
“石豆。”
“你说白甲的人来过石桥村。什么时候?”
“锁链出来以前。”
“多久以前?”
石豆想了很久。
“妈妈还在烧饭的时候。”
这不是时间。
但对一个十岁的孩子已经够准。
“他们做了什么?”
“挖井。”
青尾回头。
“人界的人去你们村挖井?”
“不是挖水。”
石豆把破铁锅放下,蹲在雪里,用手指画了一个圆。
“他们把一根白钉打进井边。”
又画第二个圆。
“再套一个圈。”
第三道。
“最后让我们都走开。”
萧凌和艾莉对视。
同心圆。
水文站地下也是同心圆。
“你妈妈为什么死?”
石豆没画第四个圆。
手指停在雪里。
“她拔钉子。”
“为什么拔?”
“井里的水变甜了。”
青尾皱眉。
“甜?”
“甜得不能喝。”
石豆说,白甲人离开不到半天,村里井水开始泛出很淡的蓝光。有人喝了一口,当晚一直笑,笑到嘴角裂开还停不下来。
他母亲觉得不对,把孩子赶去邻村,自己拿钳子去拔那根白钉。
第二天石豆回来,井边有血。
母亲躺在井口旁。
胸口没有锁链孔。
额头有一个很小的烧洞。
艾莉问:“白甲人还在?”
“有一个。”
“你看见他杀人?”
石豆点头,又摇头。
“我看见他拿着枪。”
“开枪了吗?”
“我躲在柴房。只听见一声。”
萧凌没有替孩子补完答案。
看见枪,不等于看见扣扳机。
但死人是真的。
“那根钉子呢?”
“被妈妈拔出来了。”
“在哪?”
石豆抬手指向铁锅。
萧凌以为自己听错了。
石豆把锅翻过来。
锅底夹层里,卡着一根拇指长的银白金属针。
艾莉立刻把手停在半空。
“别碰。”
石豆说:“我天天碰。”
“从现在开始别碰。”
她让他把锅放在地上,再用裁决轻甲剩下的扫描功能照过去。
能源从百分之二十七掉到二十四。
扫描只持续三秒。
结果出来时,艾莉没有说话。
“什么?”萧凌问。
“星辰联盟军制式校准针。”
青尾短矛立刻亮起。
附近几个兽族听见“星辰联盟军”,也转头看过来。
气氛一下变硬。
“是神族。”青尾说。
“是神族的东西。”艾莉纠正,“先别等于神族的命令。”
青尾盯着她。
“有区别?”
“如果有人偷了你们灰角的骨牌杀人,你希望别人先问一句吗?”
青尾不说话了。
萧凌蹲下。
没有碰针,只把艾克弦平放在雪地。
新换的第六弦轻轻弹了一下。
针没有反应。
第二下。
还是没有。
第三下,他把音高往锁链节点的频率靠近。
银白金属针忽然亮了。
不是幽蓝。
是极浅的白。
针体表面弹出一小段残缺讯息。
“……异常抽取……禁止接入……”
艾莉立刻让扫描器记录。
下一行更短。
“……第四十七号……”
石桥村正是第四十七个村庄。
青尾低声问:“所以他们来装锁链?”
“不像。”艾莉说。
“为什么?”
“这句是禁止接入。”
“也可以骗。”
“可以。”
她没有替白甲人辩护。
“所以我们找下一条证据。”
萧凌忽然把琴弦按住。
“还有。”
针上最后一点白光正在消失。
他靠近,用左耳听。
没有声音。
可指骨能感觉到极微小的振动。
三短。
一长。
再三短。
不是音乐。
像军用求援码。
萧凌以前在叶会训练时学过。
“求救。”
“谁求救?”艾莉问。
萧凌看向北面。
“装这根针的人。”
话音刚落,山坡另一侧响了一声枪。
兽群瞬间骚动。
狼白白猛地挡到石豆前面。
青尾抬矛。
萧凌循声望去。
雪坡上滚下来一个白色的人。
确切说,是一个穿白色制式灵甲的人。
他从坡顶滚了十几米,撞在一块石头上,没再起来。
胸口没有枪伤。
背后却拖着三截幽蓝锁链。
兽群里有人吼:“杀了他!”
第一块石头已经扔出去。
砸在白甲头盔上。
第二块跟着来。
艾莉走到中间。
没有拔剑。
“停。”
没人听。
第三块石头擦过她肩膀。
轻甲只剩薄薄一层,警报响了一下。
青尾抓住旁边一个兽人的手。
“先听。”
“听人说什么?”
“听死人为什么还会求救。”
这一句让周围静了一点。
萧凌走过去。
右腿每踩一步都疼。
他在白甲士兵身旁蹲下,把人翻过来。
头盔面罩裂了。
里面是一张很年轻的脸。
嘴唇发紫。
还活着。
士兵睁眼第一句不是求救。
“钉……拔了吗?”
石豆抱着锅。
“我妈拔了。”
士兵眼睛闭了一下。
像松了口气。
“那就好。”
石豆愣住。
“你认识我妈妈?”
士兵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他看见萧凌,瞳孔猛地收缩。
“轮回载体。”
周围又躁起来。
萧凌说:“名字。”
“瓦岑。”
“你们去四十七个村庄干什么?”
“关接口。”
“谁让你们关?”
瓦岑呼吸越来越浅。
“收割监察署。”
青尾冷笑。
“你们自己查自己?”
瓦岑没力气吵。
“舰队没到……锁链先启动……不符合流程。”
和青尾说的一样。
“所以你们下去检查?”
“旧接口全被改写。”
“谁改的?”
“权限……看不到。”
艾莉问:“为什么用萧凌的身份?”
瓦岑看向她。
“不是我们。”
“谁?”
“我们就是来查这个。”
石豆突然问:“我妈妈是谁杀的?”
所有问题停了。
瓦岑看向男孩。
很久没有说话。
石豆又问一遍。
“是不是你?”
瓦岑嘴角动了一下。
“是。”
青尾的矛瞬间刺到他喉前。
石豆反而没动。
“为什么?”
“她拔针的时候……接口已经污染。”
“所以你杀她?”
“我以为她会变成抽取节点。”
“她变了吗?”
瓦岑闭上眼。
“没有。”
雪地很安静。
没有人替他找理由。
他执行的是隔离规程。
在他的体系里也许合理。
但石豆的母亲还是死了。
艾莉问:“你确认她没变以后呢?”
“晚了。”
石豆抱住铁锅。
锅边压在手腕上,留下一条红印。
他没有哭。
只说:“哦。”
这个“哦”让萧凌比听见哭更难受。
瓦岑胸后的锁链突然收紧。
他整个人弓起来。
狼白白低吼。
“别碰链!”萧凌说。
瓦岑咬牙,从腰侧拔出一块白色数据片。
“拿去。”
没人接。
他把片子扔到雪里。
“第四十七号只是人界最后一个。”
艾莉脸色变了。
“还有多少?”
“兽界……三百一十二。”
青尾的手慢慢僵住。
“你说什么?”
“我们关了十九个。”
瓦岑吐出一口血。
“剩下的……正在向王城回流。”
萧凌刚想再问,瓦岑忽然抬头望向天。
很远的云层后,三点白光同时亮起。
不是星星。
瓦岑的脸第一次真正露出恐惧。
“别让他们看见兽群聚在门口。”
“谁?”
他用最后一点力气抓住萧凌衣袖。
“收割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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