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八章 三界第一次有了贵贱
弦港的下域入口被焊死了。
不是锁。
是焊死。
厚重的金属板从外面封住旧门,焊缝还带着新鲜的黑色烧痕。门旁原本写着“第三生活区”,后来有人用白漆改成了两个字。
下城。
卡伦站在那块门前,看了十秒。
“谁批准的?”
弦港代表说。
“没人。”
“那为什么没人拆?”
“因为拆了会更乱。”
这是弦港最常见的回答。
没人命令。
没人负责。
但所有人都已经习惯。
高波动区在地表,靠近能源塔和航运口。
原生生态区在中层,有医院、学校、交易所。
低波动区在地下,围绕旧的矿道和废热管网扩张。
三年前,这只是适配环境。
两年前,企业开始按环境招工。
一年前,房价跟着区域分化。
现在,一个低波动区出生的人想去地表工作,需要担保、复核、临时许可和雇主证明。
一个地表居民进入下城,只需要刷一下环。
洛禾站在卡伦旁边。
她已经长高了。
白环仍然戴在左手腕上。
“我可以进去吗?”
弦港代表看了她一眼。
“理论上可以。”
洛禾指着被焊死的门。
“那我从哪里进?”
没人回答。
他们最后从货运井下去。
货梯下降了十二分钟。
越往下,空气越暖。
墙壁上挂着成排凝水管,水珠从锈蚀的接缝处慢慢落下来。
一个小男孩蹲在墙边,用杯子接水。
卡伦问。
“饮用水?”
男孩点头。
“为什么从这里接?”
“免费的。”
“公共供水呢?”
“那个也免费。”
“那为什么不用?”
男孩指向远处。
“要排队。”
洛禾问。
“排多久?”
“今天四小时。”
弦港代表咳了一声。
“最近主泵维护。”
男孩摇头。
“去年也维护。”
他们继续往里走。
下城没有想象中的暴乱。
也没有到处哭喊的人。
这里有店。
有学校。
有卖热汤的小摊。
有人在废弃管道里种发光的菌草。
有人把旧机甲的装甲片拆下来做屋顶。
孩子们照样会追着一只机械甲虫跑。
真正让卡伦不舒服的,是这里看起来太像一个已经习惯了自己的地方。
一个老人认出了他。
“联盟的人?”
“是。”
“来检查?”
“来看看。”
老人笑。
“上面的人每次都说来看看。”
“然后呢?”
“然后看完。”
卡伦停下。
老人端着一碗汤。
“你要喝吗?”
卡伦接过来。
汤里只有两片根茎。
味道很淡。
老人说。
“以前这里叫低波动适配区。”
“嗯。”
“后来叫低能区。”
“谁改的?”
“没人正式改。”
老人喝了一口。
“人嘴巴比公文快。”
这句话卡伦记下了。
下午,他们去了下城的学校。
教室里二十七个孩子。
墙上贴着职业分流表。
设备维护。
矿井调度。
过滤系统。
低温储存。
没有航行。
没有联盟行政。
没有高阶能源工程。
卡伦问校长。
“为什么?”
“课程适配。”
“谁规定低波动孩子不能学航行?”
“没有人规定。”
“那为什么没有?”
校长有些紧张。
“过去三年,没有一名下城学生通过高波动航行舱考试。”
“所以你们不教了?”
“资源有限。”
“先不教,再用他们考不过证明不该教?”
校长低下头。
弦港代表插话。
“执衡官,教育投入必须考虑回报。”
卡伦转向他。
“人也是回报率?”
“我不是这个意思。”
“那就别用这个算法回答。”
离开学校时,洛禾走得很慢。
她忽然问。
“如果我不是白色,我会在哪里上学?”
卡伦看了她一眼。
“不知道。”
“你总说不知道。”
“因为我真的不知道。”
“那你小时候是什么颜色?”
卡伦脚步停了一下。
很久以前,废墟、尘土、母亲、烧焦的麦饼一起回来。
那个时候没有颜色。
只有活着和没活着。
“没有人给我测过。”
洛禾点点头。
“那你运气挺好。”
第二天,卡伦去了地表能源学院。
那里与下城只隔十二分钟货梯。
窗户却能看见真正的天空。
训练厅里摆着最新的波动模拟舱,一台设备的价格,等于下城那所学校三年的全部维修预算。
院长很坦白。
“我们招能通过考试的人。”
卡伦问。
“下城的人能来考试吗?”
“能。”
“怎么报名?”
“线上。”
“下城公共终端平均排队多久?”
院长不说话了。
洛禾在一旁翻招生说明。
“还要导师推荐。”
“是。”
“下城有能源导师吗?”
“没有。”
“那他们怎么拿推荐?”
院长沉默。
卡伦没有发火。
他只是让人把申请流程一步一步投到墙上。
一共九步。
每一步单独看都合理。
连在一起,下城学生在第一步之前就已经输了。
没有一条规则写着“禁止”。
可九条合理的规则叠起来,效果和焊死一扇门没有区别。
卡伦看着那九步。
他突然明白,真正牢固的墙很少写着“墙”。
它们通常写着“流程”。
当天晚上,下城爆炸了。
不是袭击。
一条废热主管超压。
爆炸掀开了三层居民棚。
一百一十六人受伤。
二十三人当场死亡。
救援队从地表赶来,却被旧门挡住。
那扇焊死的门本来可以让重型救援车直接进入。
他们花了四十八分钟切开。
第四十九分钟,一个被压在梁下的女人停止呼吸。
她的女儿就在旁边。
八岁。
腕环是蓝色。
她不应该住在下城。
她只是和母亲住在一起。
卡伦赶到时,女孩没有哭。
她坐在灰里,握着母亲的一只手。
那只手已经凉了。
她问卡伦。
“门为什么焊住?”
卡伦没有说“为了安全”。
他蹲下来。
“因为有人觉得你们不该从这里过。”
女孩点了点头。
“是谁?”
这一次,他没法回答。
没有签字的人。
没有一条法律。
只有很多次“方便”。
事故后的第一场会议,下城居民挤满大厅。
有人要求拆除所有分区门。
有人要求彻底独立。
有人要求联盟接管弦港。
还有人只要求先修水泵。
声音太多。
阙山远程接入。
“先恢复秩序。”
下城代表立刻冷笑。
“你们每次说秩序,都是让我们先闭嘴。”
卡伦抬手。
没有让警卫清场。
他把会场的扩音权限交给居民代表。
持续了七个小时。
第一个小时,全是骂声。
第二个小时,开始有人提具体问题。
第三个小时,出现清单。
饮水。
门禁。
学校。
工作许可。
急救通道。
住房。
第四个小时,弦港企业代表开始反驳。
第五个小时,数据被一项项调出来。
第六个小时,最刺眼的一组数字出现了。
过去两年,下城承担了弦港百分之六十一的基础维护和危险作业。
获得的公共预算是百分之十九。
弦港代表脸色变了。
“算法按人口和设施价值分配。”
下城代表说。
“所以修能源塔的钱比修我们肺里的灰重要?”
没人笑。
卡伦让人把那套预算算法完整投到墙上。
他盯着其中一个权重。
“设施价值。”
“是。”
“谁定义?”
“财政委员会。”
“人的健康算设施吗?”
“不是。”
“那就加进去。”
代表愣住。
“怎么量化?”
卡伦看向那个八岁女孩。
她还在会场最后一排。
母亲死后,她没有地方去。
“先别量化。”
“什么?”
“先承认它存在。”
这句话说出口时,卡伦自己也停了一下。
很多年前,老钟匠说过类似的话。
空白不是“无”。
只是你还不知道该写什么。
第七个小时,弦港签署临时纠偏令。
焊死的门全部拆除。
急救通道不得分区限制。
公共预算加入最低人均保障线。
学校不得按出生分类取消课程。
跨区就业许可由“雇主担保”改为“个人申请”。
看上去是一场胜利。
代价在三天后到来。
高波动区的能源技术协会宣布罢工。
他们认为公共预算向下城倾斜,会拖慢能源塔维护。
两座塔进入延期检修。
第一周没有事。
第二周,一座塔发生波动泄漏。
七名工程师死亡。
四十万人限电。
下城居民第一次在街上听见地表的人喊:
“都是因为他们。”
那晚,有人往拆开的旧门上重新刷了一行字。
“你们要公平,我们一起停电。”
洛禾站在门前,把那句话看了很久。
卡伦让人不要擦。
赫弥尔问。
“为什么?”
“先留着。”
“你还要记录?”
“我要记住,纠正一种不公,也会制造新的代价。”
“那你后悔吗?”
“不。”
“七个人死了。”
“我知道。”
“你每次说‘我知道’,听起来都像你能承受。”
卡伦沉默。
赫弥尔继续说。
“可死的不是你。”
这句话比任何抗议都更安静。
卡伦回到住处,把七名工程师的名字写进私人记录。
一共写了两遍。
第一遍写得很工整。
第二遍,他在每个名字后面都补了一行。
妻子。
父亲。
弟弟。
欠款。
想买一艘旧船。
怕高处。
爱吃甜的。
最后一个人叫廷骨。
三十一岁。
资料里只有一句:
“准备下个月结婚。”
卡伦写到这里停了很久。
第二天,他提出建立“三界最低权利表”。
不再只管环境。
开始管人在环境里的权利。
草案还没写完,边缘月“栖湾”发来求援。
人口一百八十万。
生态系统崩溃。
需要整体迁入联盟控制区。
会议室里没人说话。
因为栖湾的主体族群是噬灵种。
他们必须周期性摄取活体灵性残余才能维持神经稳定。
旧时代的记录里,他们还有另一个名字。
食灵者。
弦港代表第一个开口。
“绝对不能让他们进中域。”
洛禾抬起头。
“为什么?”
代表没有看她。
“因为他们会吃人。”
这一次,连赫弥尔都没有立刻反驳。
卡伦看着栖湾传来的求援影像。
镜头里,一个母亲抱着孩子。
孩子瘦得只剩一层皮。
他的牙已经长出来了。
却没有力气咬任何东西。
屏幕下方跳出预计剩余时间。
十一天。
卡伦把那份三界最低权利表翻到空白的一页。
第一页还没写完。
世界已经把更难的问题送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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