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九章 会吃人的人也会饿
栖湾的第一艘难民船还没靠港，就有人朝它开了火。
炮没有打中船。
擦过舰艏，在外壳上留下一道焦黑。
开火者是一艘民用拖船。
船主被带进审讯室时，没有逃，也没有辩解。
他说。
“我女儿死在食灵者嘴里。”
那是二十四年前的事。
旧边境战争。
他的女儿十九岁。
尸体没有完整找回来。
“你可以关我。”他说，“但你不能让他们住在我家旁边。”
卡伦看着他。
“你认为他们每一个人都杀过你女儿？”
“你能证明没有？”
“不能。”
“那就别问这种漂亮问题。”
卡伦让人把他带走。
不是释放。
也不是重判。
拘禁十日，吊销航行资格一年。
拖船被征用去搬栖湾难民的生活舱。
船主听见处罚时，笑了一声。
“你真会安排。”
“嗯。”
“让我替他们搬家？”
“你的船能搬。”
“我不干呢？”
“再加一年。”
男人盯着他。
“你跟传闻一样。”
“传闻怎么说？”
“什么都算。”
卡伦没有回话。
难民船进入中域外侧的隔离环。
一百八十万人不可能一次迁完。
第一批两万。
其中四千名幼体。
联盟为他们制造合成灵性营养液。
理论上，可以替代活体摄取。
第一天，效果良好。
第二天，有人呕吐。
第三天，十七名幼体出现神经痉挛。
第五天，三人死亡。
苏祈把报告摔到桌上。
“配方不够。”
“差什么？”
“不是营养总量，是活性。”
“能合成吗？”
“可以。”
“代价？”
苏祈看着他。
“你现在越来越懂得先问这个了。”
“代价？”
“需要原生生态区的活性菌群做载体。大量。”
“多少？”
“如果要喂一百八十万人，至少抽走中域生态池百分之十二的年产。”
房间里安静下来。
百分之十二。
这不是一句技术数据。
中域生态池供应药物、食物菌种、环境净化和数十个物种的繁殖基质。
抽走百分之十二，不会立刻死人。
但一年以后，药会少。
食物会贵。
湿地会萎缩。
某些小生物可能不再回来。
阙山说。
“不能给。”
赫弥尔说。
“不给他们会死。”
“给了我们自己的人明年死。”
“那不是确定死亡。”
“难道要等确定了再做决定？”
所有人的目光又落到卡伦身上。
他讨厌这个动作。
最初大家看他，是因为他能把数字理顺。
后来是因为他愿意做决定。
再后来，是因为做决定这件事本身越来越少有人愿意碰。
卡伦看着生态池预测。
“先给百分之四。”
阙山皱眉。
“不够。”
“够第一批。”
“然后呢？”
“观察替代方案。”
“如果没有？”
“再决定。”
“你在拖。”
“对。”
阙山愣了一下。
卡伦看着屏幕。
“有些代价不应该一次付完。”
第一批噬灵种喝上了新的营养液。
幼体痉挛率下降。
死亡停止。
与此同时，中域西侧湿地的供能被削减。
三个星期后，第一片银藻变灰。
洛禾去看过。
她小时候常在那片水边喂清污兽。
现在水面上漂着一层死掉的细根。
她蹲在岸边。
“它们是为了栖湾死的吗？”
卡伦站在后面。
“部分是。”
“那栖湾的人知道吗？”
“不知道。”
“为什么不告诉？”
“告诉也不会让藻活回来。”
洛禾伸手捞起一片灰色叶子。
“但会让他们知道自己吃的是什么。”
卡伦看着她。
她已经不是那个问门为什么要知道她是什么的小孩了。
可她问的问题越来越麻烦。
当天，卡伦要求难民配给单增加“资源来源”。
每一份合成营养液后面，都写明中域生态池占比。
很多人认为这是多余的。
栖湾代表却在看到后，主动提出削减成人配额，把更多活性营养让给幼体。
“成年人能扛。”
“会痛苦。”
“我们知道饥饿。”
代表笑了笑。
嘴里的尖齿很明显。
“你们总以为我们不知道。”
真正的事故发生在第九天。
隔离环十二号餐区。
一名八岁的噬灵种幼体突然扑向邻区维护员。
咬穿了对方肩部的防护层。
灵性流失触发警报。
守卫冲进去时，孩子还死死咬着不放。
维护员叫叶阑。
四十六岁。
他没有反击。
因为那孩子一边咬，一边在哭。
守卫用脉冲器击倒幼体。
叶阑被送医。
孩子被隔离。
消息在二十分钟内传遍三界。
“他们果然会吃人。”
这句话出现在一万多个公开频道。
弦港宣布关闭所有噬灵种入境。
两个节点要求把第一批难民遣返。
拖船船主在拘禁所里听见消息，只说了一句。
“我早说过。”
会议再次爆满。
这一次，连赫弥尔都没有先替栖湾说话。
他问苏祈。
“为什么？”
苏祈把孩子的血液结果投出来。
“严重缺活性营养。”
“他今天的配给呢？”
“记录显示领了。”
卡伦抬眼。
“显示？”
苏祈点开配给链。
领取。
运输。
分发。
签收。
一切正常。
洛禾在旁边盯着一串编号。
“这个不是十二号餐区。”
所有人看向她。
“什么？”
“箱号。”
她指着末尾。
“十二号区上次用的是七开头。这批是三开头。”
后勤负责人脸色一变。
三开头属于地表商业配送。
不是难民配给。
卡伦没有说话。
他把过去九天所有营养液流向拉出来。
很快，一条异常线出现了。
难民区的高活性营养液，有百分之十七被“损耗”。
损耗后，另一批低活性替代液被补入。
系统账目平衡。
总量没少。
活性被偷走了。
那批高活性液去了哪里？
地表。
高端延寿中心。
一小瓶的价格，够一个栖湾孩子吃十一天。
会议厅突然安静。
弦港代表先开口。
“这是犯罪。”
栖湾代表笑了。
“刚才还是我们的天性。”
卡伦转过头。
“查。”
三个小时后，第一批人被抓。
不是某个陌生黑帮。
是联盟授权的两家物流商。
其中一家负责人，曾参与白牌运输改革。
履历干净。
捐过医院。
还在三年前的澄环救援中出过船。
他见到卡伦时说。
“我救过四千人。”
“我知道。”
“你们现在要为了一个咬人的孩子毁掉我？”
“不是。”
卡伦把账目放到他面前。
“是为了四百三十二箱被换掉的营养液。”
“没人因此死。”
苏祈站在门口。
“死了三个。”
男人转头。
“那是配方没完成前。”
“第九天那个孩子差点再杀一个。”
“差点。”
卡伦坐下。
“你很喜欢把人切成不会追责的部分。”
男人笑了。
“你不是吗？”
这句话让房间里的人都静了一下。
“你把人分上中下三界。分相位。分风险。分可接受损失。你做的是大账，我做小账。区别在哪里？”
卡伦看着他。
很久。
“区别应该在这里。”
他把门打开。
外面站着叶阑。
肩膀包着固定层。
脸色很差。
还有那个八岁的噬灵种孩子。
孩子已经恢复意识。
戴着抑制器。
他不敢抬头。
物流商愣住。
卡伦说。
“你告诉他们，区别在哪里。”
男人没有说话。
叶阑也没有。
最后，孩子抬起头。
“对不起。”
声音很轻。
叶阑看了他几秒。
“你咬得挺疼。”
孩子眼泪一下掉下来。
叶阑把没受伤的手伸过去。
守卫本能地挡了一下。
叶阑说。
“没事。”
孩子没有握。
只是盯着那只手。
像看一件自己不配碰的东西。
卡伦忽然明白，规则最危险的时候，不是它强迫人。
是它替人省掉了面对另一个人的过程。
叶阑住院的第二天，卡伦去看他。
病房门口站着他的妻子。
她没有请卡伦进去。
“我丈夫不怪那个孩子。”
“我知道。”
“我怪。”
卡伦点头。
“可以。”
女人盯着他。
“你不劝我？”
“我没有资格要求你现在原谅。”
“那你来干什么？”
“看他有没有得到承诺的治疗。”
“有。”
“配给呢？”
“有。”
“误工补偿？”
“也有。”
女人的眼神反而更冷。
“所以你觉得事情解决了？”
“不。”
“那你那些表格有什么用？”
卡伦停了一会儿。
“至少别让你在恨一个孩子的时候，还要去排队证明你丈夫受伤。”
女人怔住。
病房里传来叶阑的咳嗽。
她最后还是让开了门。
床边摆着一个小盒子。
里面有一颗用营养液包装纸折出来的星星。
是那个噬灵种孩子送来的。
叶阑没有拆掉。
也没有原谅谁。
两件事可以同时存在。
卡伦把这一点记了下来。
物流商最终被判永久失去联盟公共承包资格，资产没收用于补偿生态池和栖湾配给。
弦港没有立即开放边境。
但撤回了“全体食灵者高风险”的自动禁令。
新规要求判断行为和具体风险，而不是以种族直接定罪。
它不完美。
执行成本也很高。
需要更多审核员。
更多现场判断。
更多争论。
事故不会因此消失。
卡伦仍然签了。
那天夜里，西侧湿地彻底失去第一片银藻床。
水面从亮蓝变成灰黑。
洛禾把一小片枯叶夹进卡伦的记录本。
“别丢。”
卡伦合上书。
“不会。”
“你以前也这么说。”
“什么时候？”
“面包。”
卡伦愣了一下。
她指的是那块焦麦饼。
他以为她不知道。
洛禾站起来。
“大家都知道你抽屉里有块不能吃的东西。”
她走了。
卡伦一个人坐在湿地边。
远处隔离环灯火一片。
一百八十万人还在等待进入。
他翻开记录本。
银藻叶旁边，是三名幼体的名字。
再往前，是七名能源工程师。
四万一千六百二十七名澄环死者。
三百一十七名因延误死去的病人。
岚。
名字越来越多。
纸越来越厚。
可死亡并没有因此变少到可以忽略。
凌晨，两名调查员送来营养液倒卖案的最终报告。
卡伦翻到最后一页。
那里有一条不起眼的审批记录。
高活性营养液被标记为“非基础生存物资”，所以可以进入商业市场。
审批依据来自联盟旧版物资分类法。
签署人那一栏，是他的名字。
日期在三年前。
卡伦盯着那两个字。
很久没有翻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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