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七章 钥匙不是士兵
旧工业环的冷却管在莱娜到达之前已经爆了。
灰白色蒸汽从地沟里喷出来，覆盖了半条维修走廊。警报灯在雾里一闪一闪，像一群睁不开的红眼睛。
这不是她计划中的潜入。
她甚至没有计划今天靠近C7。
军校临时抽调了三组预备学员，协助处理旧工业环的管路故障。莱娜只是其中最末一组的末位，负责搬运封堵片、测压和更换坏掉的低级接口。
这反而让她第一次以合法身份进入第七码头外围。
C7在三百米外。
地图上是一块灰色区域。
没有名称。
没有通行申请按钮。
像那里从未建过任何东西。
“六号。”
带队军士把一只工具箱扔给她。
“别看那边。”
莱娜接住。
“是。”
“那边不是给你看的。”
“是。”
军士皱眉。
“你倒是答得快。”
“回答慢会扣饭。”
旁边有人笑了一声。
军士没笑，只挥手让他们下沟。
坏掉的是一段玻质自愈管。
这种材料受热后会自行封闭小裂口，可这次裂缝里卡进了一层黑色沉积，玻质结构不断尝试愈合，又不断被撑开。
普通机械切割反而会让它更快增生。
军士让莱娜处理。
不是因为信任她。
是因为她的玻型灵能能顺着旧晶格找到应力断点。
同频并不等于更强。
只是让同样的一份力量，能沿既有晶格落在最薄的位置。
莱娜跪在地沟里，把右手贴到管壁外层。
玻型灵能沿掌心聚成一条很细的热流。
她没有追求强度。
只追求稳定。
第一息，玻质表层开始失去自愈活性。
第三息，裂口边缘软化。
第五息，她切断一半输出。
以前她会继续压。
继续压更快。
但右眼的伤让她学会了另一件事：快不等于能活得久。
第七息，她完全停止。
玻质结构刚好进入可拆卸状态。
“停得早了。”
旁边的预备学员说。
“再两息能全融。”
莱娜没有抬头。
“全融以后，谁补？”
那人不说话了。
军士看了一眼压力表。
“换封堵片。”
莱娜把新片推进裂口。
左手无名指和小指仍旧没有感觉，她只能用拇指、食指和中指夹住锁扣。动作慢，却没有掉。
这是她这段时间唯一值得庆幸的进步。
她的力量没有提高多少。
但她开始知道，哪一息该停。
管路恢复后，队伍继续往深处排查。
越靠近C7，公共照明越少。
旧工业环像一头已经死去很多年的巨兽，管道是干瘪的血管，废弃吊轨从头顶延伸进黑暗。偶尔有冷凝水从高处落下来，砸在金属板上，声音会传很远。
莱娜在一处岔路停了一瞬。
右眼金符发热。
不是灼烧。
更像某种低频呼叫。
她面前的墙后，就是C7外围。
军士命令所有人往左。
“右侧封闭。”
队伍依次转弯。
莱娜走在最后。
就在她经过墙边的一块旧检修板时，金符忽然弹出一行灰字。
【握手请求。】
她没有接受。
脚步继续。
第二行出现。
【无需连接。】
第三行。
【只读。】
莱娜仍然没停。
她知道系统正在等她犯一个“好奇”的错误。
可走出二十米后，带队军士忽然骂了一声。
前方的第二段冷却管也爆开了。
大量蒸汽喷出，逼得整队后退。
“封阀！”
有人冲向手动阀门。
阀门没反应。
旧系统的电控已经失灵。
军士指向侧面的维护箱。
“谁能让那东西重新通三十秒电？”
没人答。
那是几十年前的玻型供能接口。
电压不高，但协议太旧。
莱娜看见接口时，右眼里的灰字又亮了一次。
【02维护格式可兼容。】
她终于明白C7为什么一直等。
不是等她偷偷进去。
是等现实把她推到一个“合理使用旧协议”的位置。
这比陷阱更可怕。
一个聪明的陷阱，不会要求猎物违背习惯。
它只会让猎物觉得，自己别无选择。
“我可以试。”
莱娜说。
军士看她。
“你会？”
“训练课里见过类似格式。”
半真半假。
军士把权限片递给她。
“十秒不成就退。”
莱娜接过。
维护箱一开，02残响的旧格式果然在底层浮出来。
她没有进入C7。
只把旧格式当成翻译层，接通面前的封阀控制。
玻型灵能注入接口。
右眼金符开始监控。
三息。
五息。
莱娜让输出维持在低战斗阈值。
第七息，封阀控制亮起。
她没有碰第八息。
立即切断。
“现在！”
军士拉下手柄。
轰的一声，远处的阀门闭合。
蒸汽迅速变小。
队伍里有人松了口气。
莱娜却扶住维护箱边缘。
右眼视野里出现了一层细密的金色雪花。
七息，比十三息安全。
但不是没有代价。
她看远处的直线开始轻微重影。
深度感比早上更差了。
军士拍了她肩膀一下。
“干得不错。”
莱娜没有高兴。
这是她第一次在军校里得到一句像表扬的话。
代价是，她终于证明自己是一把更好用的钥匙。
维修结束前，军士允许她记录旧接口编号。
这是正规流程。
莱娜把编号抄下来。
就在保存的瞬间，右眼底部多出了一段不属于维修记录的结构图。
六个椭圆形接口。
前五个已经熄灭。
第二个被划了一道黑线。
第六个正在发金光。
图下只有一句话。
【钥匙不是士兵。】
莱娜的喉咙发紧。
她把视线停在第六个接口上。
下一句慢慢出现。
【士兵负责服从。】
【钥匙负责开启。】
她在心里问：开什么？
残响没有直接回答。
只显示了一段极短的设施描述。
【C7：旧协议根钥验证壳。】
不是仓库。
不是牢房。
不是废热井。
C7本身只是一层壳。
真正被保护的，是某种可以验证“根钥”的接口。
莱娜想起KAR-ROOT。
七十二年前的候选02。
维琳星被延续近千年的冻结协议。
这些东西第一次在她脑子里连成一条不完整的线。
她没有继续追。
因为军士已经回头。
“六号，走了。”
莱娜关掉记录。
“是。”
她跟上队伍。
走出旧工业环前，右眼忽然彻底黑了一瞬。
只有一瞬。
她脚下一空，差点踩进排水沟。
身边的人拉了她一下。
“你看不见？”
“蒸汽进眼睛。”
她站稳。
右眼重新恢复。
但那一瞬的黑暗没有被医疗符轮记录为普通灼烧。
系统给了一个新的名词。
【空间定位误差：轻度。】
莱娜知道，这意味着以后她可能会越来越难判断一步到底有多远。
她没说。
队伍经过最后一道闸门时，背后的C7忽然传来一声很轻的机械响。
无人回头。
只有莱娜的金符看见了。
那六个椭圆形接口里，第六个已经从暗金变成明亮的白。
【候选06。】
【归档权限已预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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