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六章 低潮门
七码头西侧的海压中继站在退潮后露出半扇门。
门不是从地面打开,而是从海里出现。旧混凝土堤岸下方,潮水退到最低线时,一块长满藤壶的钢板露出水面,钢板中间有一个像盲人眼睛一样的圆形感应口。
他们没有带方原。
也没有带余岚。
莫蕾偌用最后一次镜像校验,把方原颈后回波片残存的心跳模型写进银黑薄片。这样做不能完整伪造“活证”,只能让门在短间隔的压差窗口里迟疑一次。
“迟疑多久?”赛琳娜问。
“最坏三秒。”
“最好?”
“也是三秒。”
赛琳娜看了她一眼:“你说废话的时候倒挺稳定。”
四个人下水:赛琳娜、萧凌、芋思、莫蕾偌。
艾莉留在岸上负责合法证据保全和外部切断。菲塞尔、方础与余岚都留在救治点。萧凌没有穿战甲,只带一套拆掉高功率模块的基础护具。胸前核心位置空着,像衣服少了一块骨头。
芋思右手戴着固定夹板,药箱改成胸前防水袋。她如今无法独立完成精细缝合,便把最细的银针交给赛琳娜保管。
“我不会用。”赛琳娜说。
“我会告诉你怎么下。”
“扎死了算谁的?”
“算我的。”
赛琳娜把针收好:“你倒很熟练地把责任往自己身上揽。”
芋思没有解释。
进中继站前,萧凌把基础护具的能源格降到四成。
赛琳娜看见了:“够吗?”
“够走路,够挡一次。”
“打呢?”
“不够。”
莫蕾偌在旁边冷淡地说:“正好。你今天的任务不是打。”
萧凌没反驳。
这套低负载方案是他们临时定下的:所有高功率模块物理拆除,而不是只靠软件锁。这样就算萧凌在危急时刻想强行调用,也没有东西可调。莫蕾偌把拆下来的核心增幅器留在岸上,交给艾莉保管。
芋思看见这个动作,想起自己当年离开札虎杰时丢掉淬毒匕首。真正可靠的约束,很多时候不是“我保证不会用”,而是让自己根本用不了。
她也做了同样的事。
药箱里所有可能在高浓度下转为神经毒性的复合药剂,都留在救治点,只带明确用于止血、镇痛和稳压的基础药。右手已经失去精细功能,她甚至把短刃交给赛琳娜,只留一把割绷带的小刀。
“你不怕遇袭?”萧凌问。
“怕。”
“那还不带?”
“怕不代表什么都要带。”
海水漫过腰际时,她的左耳又开始耳鸣。深水压力让旧损伤变得更明显,声音像一根细针在颅内来回刮。她没有隐藏,在行动记录上写下:左耳听觉可靠度下降,水下口令必须由视觉手势重复确认。
这是小事。
却能避免真正出事时有人以为她听见了。
退潮窗口只有二十六分钟。
他们沿旧检修梯下到海面以下十二米。墙体不断渗水,灯光照过去,水珠像一层倒挂的雨。第一道门前,莫蕾偌把银黑薄片贴上感应口。
感应口没有亮。
短间隔过去。
第二次港笛从远处传来。
钢板后响了一声机械卡扣。
“现在。”
赛琳娜用肩撞门。门只开了不足一掌宽,萧凌和她一左一右硬生生把缝撑大。门轴发出刺耳摩擦,海水从脚边灌进去。
三秒。
四个人全部滑入。
门在身后闭合时,芋思的药箱边角被夹了一下,外层防水壳裂开。里面一瓶镇痛液碎了,药味在黑暗里散开,有一点苦杏仁似的气息。
“损失?”
“镇痛液一瓶,止血粉半包。”她说。
没有人说“没事”。这种地方,每一点药都可能决定一个人能不能出去。
中继站内部并不像废弃设施。
墙面有新装的磁轨。
轨道上残留着刚凝结的水珠,说明不久前有东西经过。走廊每隔二十米就有一处旧式压力表,新线路却藏在压力表后面,用旧设备做壳。
莫蕾偌拆下一只表盖,看见里面自己的算法标记。
她手指停住。
“这不是我交给札虎的版本。”
“区别?”萧凌问。
“它被改过。有人把双相签名接进了远程潮汐预测。也就是说,白潮不是按固定时间走,是按海压自动换路线。”
赛琳娜说:“谁有能力改?”
“至少懂我的系统,也懂军港旧结构。”
她没有说名字。
没有证据时,名字只是方便人发泄的靶子。
走廊尽头是一排空舱。
十二个。
每个舱底都有固定带和输液卡槽,内壁还有指甲抓出的划痕。第七舱的玻璃上粘着一小片干掉的迷穀花瓣。
芋思用左手取下花瓣。
“不是这里长的。”
“你怎么知道?”赛琳娜问。
“盐分不对。它在淡水土里开过,被人带进来。”
萧凌看着花瓣,神色很短地沉下去。
远征军遗留的迷穀花不是秘密,但这种花在他们所有人心里都有另一层重量:在吃人的规则里,仍有某些东西不该被污染。
芋思把花瓣装进证物袋。
他们继续往里。
第五分钟,外层电源突然断了。
走廊红灯亮起。
莫蕾偌看向压力表:“不是发现我们。是自动换潮。”
“什么意思?”
“门要封。”
远处传来沉闷撞击。
第一道隔水门落下。
第二道。
第三道。
他们被困在中继站最深处,前后都隔着耐压钢门。
空气循环同时停止。
墙上的机械表显示内部氧量只够四个人使用四十七分钟。
萧凌伸手去接应急能源线。
芋思抓住他手腕:“你的战甲核心不能再吃一次过载。”
“这不是战甲。”
“你的灵能回路昨天才和熔断保护一起受损。”
萧凌看她。
“你什么时候看过我的检查?”
“你睡着的时候。”
“未经同意?”
“医生有时很讨厌。”
赛琳娜在前面说:“你们两个要吵,等有氧气再吵。”
莫蕾偌找到一条人工释压管。但阀轮锈死,需要两个人同时反向转动。芋思右手完全用不了,只能让萧凌和赛琳娜操作。
第一圈,没动。
第二圈,萧凌旧膝伤开始发抖。
第三圈,阀轮终于松了一点。
莫蕾偌忽然说:“停。”
墙另一侧,有蓝光。
很淡。
从一条细缝里透出来,像冰下面压着一颗星。
赛琳娜第一反应是蓝灵晶石。
所有人都没有说出口。
芋思却蹲下,把沾到蓝光的水滴收进空药瓶。
“如果是晶石本体,附近灵能浓度不会这么低。”
莫蕾偌看她一眼:“对。”
“那是什么?”
“共振残留。”
萧凌问:“能追吗?”
“能。但追一次,这个中继站就会知道我们会追。”
赛琳娜继续转阀:“我们已经困里面了,还怕它知道?”
莫蕾偌没有回答。
她真正担心的不是这座站。
是蓝色共振背后那条仍在移动的潮链。
第十七分钟,阀门打开。
一股带铁锈味的空气冲进来。
几个人都没有庆祝。
因为同一时刻,空舱里的十二盏指示灯同时亮了。
屏幕上依次出现十二个名字。
前十一个,他们不认识。
第十二个:
莫蕾偌。
她自己的名字。
状态栏写着:
“待回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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