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七章 蓝光不是晶石
莫蕾偌看着自己的名字,第一反应是笑。
不是好笑的笑,是人在终于看见早就猜到的坏结果时,身体自动挤出来的一点声音。
“效率不错。”她说,“连回收单都替我建好了。”
赛琳娜一把扯断屏幕电源。
名字消失。
“屏幕黑了,名单还在。”莫蕾偌说。
“我知道。”
“那你扯它干什么?”
“看着烦。”
氧气重新流动后,他们没有立刻撤。外层隔水门仍处于潮压锁定,必须等下一次平衡窗口。蓝色微光继续从墙缝里渗出来。
芋思把那瓶水递给莫蕾偌。
莫蕾偌用便携检测片测了三次。
“青晶。”
“青晶灵矿?”萧凌问。
“有青晶成分,但不是矿本体。像高浓度能源经过某种共振之后留下的析出物。”
赛琳娜皱眉:“蓝灵晶石也会留下这种东西?”
“可能。但不能凭颜色认。”
芋思说:“更像血迹。”
几个人看向她。
“人不在这里,血可以留在衣服上。东西不在这里,残留也可以留在管道里。”
这个比喻让方向简单了很多。
他们顺着蓝色残留寻找浓度变化。越靠近一条废弃排水槽,析出越明显。排水槽下面没有水,只有一层细碎蓝尘,被磁轨运行产生的微风吹向西南。
莫蕾偌拆开轨道旁一个维修盒,找到一枚新的路线芯片。
芯片不存坐标,只存海压阈值。
“它不是告诉运输船去哪。”她说,“它告诉运输船什么时候换方向。”
萧凌蹲下来:“能反推出路线?”
“需要至少三个节点。”
“这里只有一个。”
“所以这里不是为了让我们找到终点。”
赛琳娜问:“那是为了什么?”
莫蕾偌抬头看那十二个空舱。
“为了让我们以为这里很重要。”
这句话落下的同时,走廊尽头传来脚步。
不是很多人。
只有一个。
脚步很轻,间隔稳定,没有慌张。红色应急灯把影子一点点拉长。
芋思先闻到一股很淡的药味。
不是M-11。
是一种她熟悉的旧配方:压低痛觉、保持肌肉服从的神经抑制剂。她少年时训练受伤,雷戈里给过她同类药。
“别先动手。”她说。
来人走进灯下。
是个二十多岁的女人,剃着很短的头发,右半边脸有烧伤。她没有武器,颈后也有一条曾经植入回波片留下的疤。
“你们来晚了。”女人说。
“你是谁?”赛琳娜问。
“十号。”
“名字。”
女人沉默。
“没有了。”
她指向十二个舱。
“这里的人每次转运前都要换一次名字。名字太多,后来就不记了。”
芋思没有靠近,只问:“为什么留下?”
“因为我不能走。”
女人抬起裤腿。
她的脚踝上连着一根很细的透明管,管线沿墙进入地面。不是锁链,是药物维持管。一旦拔掉,她可能立刻进入严重戒断和神经衰竭。
芋思跪下来检查。
“多久?”
“六年。”
莫蕾偌的脸色比刚才看见回收名单时更难看。
六年前,M-11还只是她实验日志里一个未完成的概念。
说明影子议会拿到的,不只是她后来的成品。
有人更早就在做同方向的事。
“谁给你植入的?”莫蕾偌问。
十号看着她:“你想听哪个名字?”
“真的那个。”
“名字都能换。”
莫蕾偌闭嘴。
芋思检查透明管里的液体,低声说:“不能直接拔。先降浓度,再补原生生能,至少三天。”
赛琳娜说:“我们没有三天。”
“那就把泵一起带走。”
“泵连着地面。”
“拆地面。”
“潮门最多还有十九分钟。”
芋思抬头:“那就十九分钟拆。”
赛琳娜没有再争。
莫蕾偌开始拆泵。
她的手很快,快得像过去那些年每一次自负地向别人证明自己。只是这一次,没有人在旁边夸她。
十号忽然问:“你是不是莫蕾偌?”
她的手停住。
“是。”
“他们说,你会回来。”
“谁?”
“一个戴黑金眼的人。”
芋思和萧凌同时抬头。
灵兽猫的黑金瞳,是他们这段时间反复见过的侦查信号。可“戴黑金眼的人”未必是同一个对象,也可能只是受试者对影像投射的描述。
芋思问:“他长什么样?”
十号摇头:“只看见眼睛。墙上有一只猫。猫说话。”
“说了什么?”
“知影者,不可存世。”
莫蕾偌拆泵的手指顿了一下。
这不是第一次听见这个口号。
但这一次,它和她自己的“待回收”名单放在了一起。
她终于不再是那个以为自己能站在两边之间、永远保留退路的人。
泵拆到一半,十号突然抽搐。
芋思立刻让赛琳娜取针。她自己用左手固定十号下颌,右手依旧毫无作用。赛琳娜第一次拿银针,指尖很稳,却不知道深度。
“这里。”芋思用左手食指按住锁骨下方,“斜入半寸,不要碰主脉。”
赛琳娜照做。
十号抽搐减弱。
“第二针?”
“没有第二针。等。”
救人有时最难的不是做什么,是忍住不做。
十号的呼吸慢慢平稳下来。
莫蕾偌终于把药泵拆下。
代价是中继站报警被触发。
红灯由常亮变成闪烁。
外门开始强制排水。
“走。”萧凌说。
撤离时,芋思最后看了一眼蓝色排水槽。
她没有带走所有蓝尘,只取了一小份样本。剩下的留在那里。
证据拿得越多,不等于真相越多。尤其当一座设施明显准备自毁时,贪心会把人一起埋进去。
他们刚穿过第一道门,身后便传来连续爆裂。
中继站开始自毁。
十号被赛琳娜背着,药泵绑在她胸前。萧凌在后面关人工阀,旧膝伤终于支撑不住,跪了一下。芋思回身用左肩顶住他,把他拉起来。
“你也有一只手不能用。”萧凌喘着气说。
“所以你别再坏一条腿。”
两人都没有笑。
他们从海面出来时,天已经黑了。
艾莉在岸边接过证物袋,第一句话不是问有没有找到蓝灵晶石。
她问:“人都出来了吗?”
赛琳娜点头。
十号在她背上睁着眼,看见夜空时愣了很久。
六年里,她第一次看见真正的星星。
她没有哭。
只是说:“原来不是灯。”
中继站在海面以下塌陷,最后一股气泡翻上来。
莫蕾偌站在堤岸边,握着那枚已经失效的银黑薄片。
薄片自行烧毁,第二把钥匙彻底没了。
但芯片里那个海压阈值被艾莉提前抄了下来。
第一个节点。
他们还差两个。
唐茵被带出中继站后,真正危险的时间才开始。
她依赖了六年的维持液不能停,只能每两小时下调极小剂量。芋思无法用右手调泵,莫蕾偌主动提出帮忙。
“你只碰刻度盘。”芋思说,“药量由我报,赛琳娜复核。”
“怕我改?”
“怕任何人改,包括我自己。”
于是三个人用最笨的方式做了整整一夜。
芋思读数,赛琳娜复述,莫蕾偌调节。每次只改一点,三个人同时记在不同纸上。没有谁拥有单独决定权。
凌晨两点,唐茵发冷。
凌晨三点半,她开始呕吐。
四点零七分,她短暂出现幻听,反复说水里有人敲玻璃。
芋思没有立刻追加镇静药,而是让她握住一只温水杯,告诉她现在在岸上,窗是开的,潮声来自真正的海。
唐茵问:“我是不是疯了?”
“不是。”芋思说,“你的神经在重新学会没有那种药怎么活。”
“会学会吗?”
“不知道。”
唐茵点点头,把温水喝完。
天亮前,她终于睡着。
莫蕾偌靠在墙边,手里还捏着刻度记录。芋思看见她指关节发白。
“你想说什么?”芋思问。
“我以前做实验,不会让三个人一起记。”
“那你怎么记?”
“我一个人。”
“所以你一个人错的时候,也没人拦你。”
莫蕾偌没有生气。
她只是把记录纸递过去。
“以后有人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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