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六章 不下海的人
第五辆伤员车刚停稳,车门就被里面的人一脚踹开。
担架没有先出来。
一名皇家护卫跪在门边,双手死死压着自己大腿。血从指缝里往外冒,顺着车门滴到地上。后面还有六个人,两名工兵、三名护卫,以及一个穿七队灰黑制服的年轻男人。那人没有戴武器,肩膀却被穿透,半边衣服全是血。
芋思先指受伤最重的护卫。
“止血带几点上的?”
随车军医看表:“九分钟前。”
“写在他手背。”
“为什么?”
“等会儿换人,别靠嘴传。”
军医拿笔写。
“九点四十一。”
芋思又问:“伤口怎么来的?”
“内环墙板爆开,金属片贯穿。”
“片子还在?”
“在。”
“别拔。”
护卫疼得脸发白,还是说:“我知道。”
芋思看了他一眼。
“知道和忍得住不是一回事。你想拔的时候叫人按住你的手。”
旁边工兵笑了一声,笑完又咳。
他胸口被安全带勒出大片淤青。
“你笑什么?”
“我们队长也是这么说的。”
“那他至少这句没说错。”
她让年轻军医负责贯穿伤,自己去看七队那个人。
男人一直醒着。
右肩被临时填塞,血已经慢下来。真正危险的是他的呼吸。每吸一次,左侧胸口都比右侧慢半拍。
芋思把耳朵靠近。
她左耳听不清,只能换右耳。
呼吸音很浅。
“胸口也受伤了?”
“撞过。”
“什么时候?”
“不记得。”
“多久以前?”
“门变红之前。”
“疼几分?”
男人不回答。
芋思把那张画着表情的小纸板举起来。
男人看了她几秒,指八。
“名字。”
他还是不说。
“不是审你。我要写用药记录。”
“季衡。”
“哪两个字?”
“季节的季,衡量的衡。”
芋思写下来。
“七队?”
“嗯。”
“还打不打?”
季衡抬眼。
帐外有皇家护卫持枪守着。
“我现在打得过谁?”
“我问的是你想不想。”
季衡沉默。
“我不知道。”
“先按不知道处理。”
芋思让人给他上氧。
护卫队长皱眉:“他是敌方成员。”
“所以手铐留着。”
“还给氧?”
“不给氧,他死。死了你审什么?”
“也可能少一个麻烦。”
芋思看着他。
“如果你们规定俘虏可以断氧,我现在让艾莉把条文找出来。”
队长没说话。
艾莉的声音恰好从通讯器里传出:“没有这条。”
帐里有人低头忍笑。
芋思没有笑。
她把季衡手铐从背后改到身前,避免肩伤继续撕裂。
“他如果试图袭击,你们再按。现在先让他喘。”
季衡盯着她的右手。
“红鬼。”
护卫队长立刻抬枪。
芋思说:“枪放低。”
“他认得你。”
“很多人认得。”
季衡咳了一口血丝。
“我见过你的旧任务图。”
“在哪?”
“七队档案。”
“谁给你看?”
“训练时。”
“拿来干什么?”
“教我们识别札虎杰的人。”
芋思点头。
她没有问档案里把自己写成什么。
那部分不会改变已经发生的事。
季衡却主动说:“上面说你杀人以后会去救一个人。”
“是。”
“真的?”
“真的。”
“那不是很蠢吗?”
“是。”
回答太快,季衡愣了一下。
芋思剪开他胸侧衣料。
“我以前把救人当抵账。杀一个,再救一个,好像两边就能划掉。”
“后来呢?”
“发现人不是数。”
她按了一下他的下肋。
季衡痛得弓起。
“这里?”
“对。”
“可能气胸。先拍。”
“你不问我基地的事?”
“拍完再问。”
移动影像结果很快出来。
左肺边缘有少量积气,暂时不需要开胸,但必须观察。芋思把后续交给年轻军医。
她转身时,左手腕忽然一阵锐痛。
指尖跟着麻了两秒。
她停下。
闻素看见了。
“左手也开始了?”
“肌腱和神经压得太久。”
“你再这么用,会变成两只手都不能做针。”
芋思把固定带重新系紧。
“今天不做针。”
“你刚才说过。”
“所以我在做到。”
她让年轻军医接手缝合。
这一次没有站在旁边把每一针都盯完。
她去洗手。
右手伤口碰到水,没有疼,只看见血色慢慢淡开。
闻素站在水槽另一侧。
“你真的不下海?”
“嗯。”
“里面有鹰斯尔。”
“知道。”
“有炼成阵。”
“知道。”
“还有你以前那套毒术留下的东西。”
“也知道。”
闻素关掉水。
“以前的你会下去。”
“以前的我还会觉得,死在里面比较干净。”
“现在不想死了?”
芋思想了想。
“想过。”
她没有装得豁达。
“但今天这里有三十七个病人,其中六个离开原生生能循环不能超过十分钟,五个会对强光应激,一个刚学会叫自己的名字。我要是下去,他们得换一个不熟病例的人。”
“所以留下?”
“所以留下。”
闻素看着她。
“这不浪漫。”
“行医本来就不浪漫。”
帐外有人喊。
季衡的血氧突然下降。
两个人同时转身。
芋思走到床边,没有抢器械。
年轻军医已经把胸腔穿刺包拆开,手抖得厉害。
“你来?”他问。
芋思看了一眼位置。
“你来。”
“我没给这种伤做过。”
“模型做过吗?”
“做过。”
“那就按模型。人会疼,所以慢一点。”
季衡听见后脸都白了。
“她手不行?”
“右手不行。”年轻军医说。
季衡看向芋思:“你以前不是很厉害?”
“以前。”
“那我今天运气差。”
芋思把一块折好的布递给他。
“咬这个。”
“刚才你不是说别咬舌头?”
“所以给你布。”
穿刺针进入胸壁时,季衡额头全是汗。
年轻军医第一下角度偏了。
芋思没有骂。
“退两毫米。沿肋骨上缘。”
他调整。
空气从导管里出来。
血氧一点点回升。
季衡松开布时,牙齿都在抖。
“你们七队里有人叫什么拉科伏吗?”芋思问。
季衡喘了几口气。
“早死了。”
“马尔福?”
“也死了。”
“莫里亚蒂?”
“不是七队一直的人。来过。”
芋思没有再往下追。
这三个名字出现在札虎杰旧资料边角,也在鹰斯尔几次私人纪念清单里出现过。这次口述提到两人的死讯,还须核实。
“鹰斯尔为什么留他们的名字?”
季衡看着帐顶。
“七队每死一个人,他就把名字刻在内环西墙。”
“他记所有人?”
“自己人。”
“实验死的人呢?”
季衡没说话。
芋思已经得到答案。
闻素把一张空纸推到床边。
“你见过墙,记得多少就写多少。”
“你们要拿去定罪?”
艾莉在通讯里说:“能核实的做证据。不能核实的标待查。”
季衡苦笑:“你们什么都要分。”
芋思说:“不分,很容易把谁都写成一种人。”
季衡看着她。
“鹰队不是你们说的那种疯子。”
“我没说他是。”
“他救过我。”
“记下来。”
“也逼我做过适配。”
“也记下来。”
季衡忽然有些恼:“你就没有一句结论?”
“我在治肺,不在给人写墓志铭。”
闻素偏过脸。
像是想笑,又没笑出来。
季衡最终报了九个名字。
芋思只记音,不补自己不知道的字。
其中两个名字与旧档案里的七队成员吻合。
第五个名字说到一半,季衡突然停住。
“怎么了?”
“第三门。”
“第三门什么?”
“西侧墙后有一间纪念室。”
“然后?”
“里面放了一台旧机甲。”
海底通讯里,赛琳娜问:“什么机甲?”
季衡闭上眼。
“红色。”
莫蕾偌的椅子轮子在控制室地面轻响了一下。
她转过来。
“什么样?”
芋思先看她的脸。
“你别急。”
“我没急。”
“你声音变了。”
“季衡,继续。”
季衡说那台机甲很旧,红色涂层大片脱落,胸口有早期叶会与工作室共同使用过的白狼标记。七队不让普通成员靠近,只允许鹰斯尔和少数工程人员进去。
“它叫什么?”莫蕾偌问。
“我只听过一次。”
季衡皱着眉回想。
“红……凌。”
控制室安静得只剩监护仪声。
萧凌也听见了。
他在海底第一掩体后没有说话。
红凌机甲。
那是最早的一台。
是他还没有凌音战甲、莫蕾偌还会为了一个接口和他吵一整夜的时候做出来的东西。
早就该报废了。
莫蕾偌的右手慢慢握紧。
芋思伸手,把她手边那枚海底通行牌拿走。
“先放我这。”
“你怕我跑?”
“怕。”
莫蕾偌盯着她。
“我真想走,你拦不住。”
“我知道。”
“那你拿牌有什么用?”
“让你要走的时候,得先开口问我要。”
两个人看了几秒。
莫蕾偌忽然笑了。
“你这个人真烦。”
“嗯。”
“我不去。”
“今天?”
“今天。”
芋思没有逼她说永远。
因为她知道人最容易在答应“永远”以后,偷偷给自己留例外。
海底忽然传来重物落地的声音。
萧凌那边的画面晃了几下。
艾莉喊:“低头!”
一道红色长影从破墙后扫过。
还没有完整头颅的颈骨撞断了第一根支撑梁。
狼白白扑开一名工兵,自己肩侧却被碎片划出一道口子。
萧凌跪到它身边。
本命契约让同一位置的皮肤立刻灼痛。
他自己的肩甲下也渗出血。
“都别过来。”
他一边说,一边用最简单的压迫带替狼白白止血。
芋思从海面看见。
“萧凌。”
“听着。”
“狼白白伤口多长?”
“六厘米左右。”
“深?”
“不到一厘米。”
“有蓝色晶屑吗?”
萧凌用灯照。
“没有。”
“先压。别用灵能愈合。”
“为什么?”
“你们都在蓝灵晶石外逸区。任何主动灵能修复都可能把谱线一起带进伤口。”
萧凌手停了一下。
“知道了。”
芋思又说:“你肩膀也在出血。”
“契约同步。”
“那也包。”
“我——”
“包。”
艾莉已经把绷带扔给他。
萧凌没再争。
处理好伤口后,他抬头。
破墙后的红影停住了。
两条尚未完整的长颈一左一右伏在地面。
中间那具原本属于猫的身体不断抽搐。
而更深处的主井盖,终于缓慢向两侧分开。
一个高大的男人站在井下蓝光里。
肩甲上是兽纹。
鹰斯尔抬起头,先看萧凌。
随后看向镜头。
像隔着几百米海水,准确看见了莫蕾偌。
“红凌还在。”
他说。
“你不下来看看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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