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一章·没有名字的合同
合同被撕成两半时，第一批企业学员已经站在门外。
“你疯了？”
莫蕾偌用左手压着桌面。
萧凌把第二半也撕了。
“这份不能签。”
“为什么？”
“验收标准是空的。”
“对方说按行业惯例。”
“行业惯例不能写进裁决书。”
莫蕾偌看了眼墙上的钟。
九点二十。
九点半开课。
门外是一家运输公司的八个机甲维护员。他们愿意一次性买十二节能源校准课，合同总额一万八。
这是工作室开业以来最大的订单。
问题也藏在合同里。
“乙方应确保培训后设备能耗显著下降。”
什么叫显著？
降百分之一算不算？
百分之十呢？
如果客户自己的设备老化，谁负责？
如果学员操作错误，又怎么算？
对方采购经理昨天说，这都是标准模板，不用改。
萧凌昨晚看了三遍。
越看越不对。
莫蕾偌问：“那你昨天为什么不说？”
“我昨晚才看到附件。”
“现在撕了，一万八没了。”
“签了，可能不止赔一万八。”
门被敲响。
采购经理走进来。
“合同呢？”
萧凌把两半纸推过去。
“要改。”
采购经理的脸立刻沉了。
“昨天都谈好了。”
“价格谈好了，责任没谈好。”
“我们合作的培训机构都用这个版本。”
“那你可以找他们。”
莫蕾偌在桌子下面踢了萧凌一脚。
采购经理冷笑。
“萧老板，你生意不大，规矩不少。”
“就是因为生意小，赔不起。”
两个人对视了一会儿。
门外八个维护员站着，有人已经开始不耐烦。
采购经理收起合同。
“行。那今天不培训了。”
他说完转身就走。
萧凌没有拦。
脚步声一直走到门口，突然停了。
“你要怎么改？”
萧凌抬头。
采购经理回过身。
“一小时。给我新版。法务能过，我就签。”
一小时。
工作室没有法务。
莫蕾偌右手还包着纱布。
萧凌的合同知识，基本来自过去几年被债务人合同反复教育出来的经验。
他们把每一个可能出问题的词圈出来。
“显著下降”改成“以培训前后同一设备、同一负载下三次平均能耗为基准，下降不低于3%”。
“设备故障”拆成培训操作责任和原有设备缺陷。
“全部损失”改成直接损失上限。
写到争议解决条款，两个人卡住了。
采购经理还有二十分钟回来。
这时，工作室公共邮箱收到一封没有署名的回复。
邮件正文只有四句话。
“验收指标不要只写结果，要写测量方法。”
“责任上限不得高于本合同总额，否则小企业承担无限敞口。”
“设备原有缺陷应由甲方签字确认。”
“争议条款不要接受对方单方指定仲裁地。”
附件是一份标注过的合同。
没有名字。
没有事务所。
只在最后留了一个很淡的凤凰形水印。
莫蕾偌问：“谁？”
“不知道。”
“你认识？”
“不认识。”
“又是匿名的？”
“嗯。”
“你的人生到底有多少匿名人？”
萧凌没回答。
他们照着建议改完。
采购经理回来时，只剩三分钟。
他把合同传给公司法务。
十分钟后，法务只改了一个标点。
签了。
课程推迟到上午十点二十。
一万八没有丢。
但采购经理加了一个条件：首付款从百分之五十降到百分之三十，余款必须等十二节课全部验收。
现金流一下少了三千六。
莫蕾偌看着账户到账的五千四。
“赢得不彻底。”
“彻底的赢一般都贵。”
第一节课开始以后，萧凌站在训练架前。
八个维护员都比普通学员更懂设备。
他没有讲什么大道理。
只让他们先听一台旧运输甲的怠速声。
“谁听见第二层震动？”
没人举手。
他拨了一下艾克弦。
低音落下去。
机甲胸口的青晶灵矿共振了一下。
一个维护员忽然说：“左侧回路。”
“对。”
“以前仪器没报。”
“仪器只报超过阈值的故障。”
萧凌看着他们。
“人能听见阈值之前的变化。”
这堂课结束后，那台旧运输甲的怠速能耗下降了1.4%。
没达到合同约定的3%。
所以不能算验收成果。
第二堂还得继续。
没有奇迹。
只有一点一点往下磨。
晚上，萧凌又打开那封匿名邮件。
凤凰水印很淡。
他放大以后，水印边缘藏着一串备案编号。
议会规则委员会附属审查室。
他把编号抄在纸上。
同一时刻，迪特斯城另一端，一个女人关闭了工作室公共邮箱的临时转发页面。
艾莉揉了揉发酸的眼睛。
她没有留下名字。
还不是时候。
她只是把这份合同放进自己的观察档案，在标题后面补了一行：
“R-7开始主动建立自己的规则。”
然后她看见系统弹出一条新的红色提示。
“外部变量与目标发生间接规则干预。”
“标记程序：预备启动。”
关联探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