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八章·名单
芋思琪在萧牧川家门口坐了四十七分钟。
楼道声控灯灭了又亮。
她每次想起身,楼上就有一点声音传下来。
拖鞋。
咳嗽。
水壶盖碰到灶台。
都是一个普通人活着时会发出的声音。
她杀过很多人。
有人在赌场后门。
有人在酒店浴室。
有人死前还穿着昂贵西装,手表一块能买下这整栋楼。
那些人离她很远。
照片是照片,名字是名字,任务是任务。
可这一次,门后的人正在切萝卜。
刀落在砧板上。
笃。
笃。
笃。
太具体了。
她讨厌具体。
具体会让人变成人。
楼下忽然传来脚步。
芋思琪侧身藏进阴影。
来的是快递员。
放下一箱廉价暖贴。
收件人:萧牧川。
寄件人:萧凌。
她闭了闭眼。
雷戈里的电话打进来。
“还没做?”
“楼里有人。”
“那就等。”
“他只是个研究员。”
“以前是。”
“你们怕一本旧笔记?”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秒。
“红鬼女。”
雷戈里的声音冷下来。
“别知道你不该知道的。”
电话挂断。
芋思琪看着那扇门。
她终于敲了两下。
老人开门。
看见她,愣了愣。
“找谁?”
“楼下诊所的。”
她举起药箱。
“社区免费体检。”
这是最烂的借口。
萧牧川却让开门。
“哦,进来吧。屋里乱。”
桌上真的炖着萝卜。
旁边摆着两副碗筷。
“还有人?”
“没有。”
老人笑了一下。
“习惯了。以前孩子在家,总觉得做一碗不够。”
芋思琪把血压带缠到他胳膊上。
手很稳。
她的手从来都稳。
袖口里那瓶毒药,贴着手腕,冰凉。
“你儿子做什么?”
“教琴。”
“听说过。”
“他小时候琴拉得难听。”
老人笑起来。
“邻居都想报警。”
芋思琪也笑了一下。
很短。
她松开血压带。
“没什么大问题。”
“那就好。”
萧牧川起身去倒水。
就在他背过身时,她把针藏进指间。
只需要一下。
像蚊子咬。
十二小时以后,谁都查不到她。
老人端水回来,把一小盘花生推到她面前。
“自己炒的。”
她的针停在掌心。
萧牧川坐下。
“姑娘,你脸色比我差。”
芋思琪看着他。
第一次觉得一个任务太长。
长到她几乎希望有人现在踹开门。
萧牧川把水杯放下以后,忽然问:“你真是社区诊所的?”
芋思琪的手没有动。
“为什么这么问?”
“社区诊所上个月才来过。”
老人笑了笑。
“而且他们不给人用这种血压带。你这个太贵。”
芋思琪低头看了眼手里的旧仪器。
她杀人时见过跪着求饶的,见过破口大骂的,也见过装作什么都知道的。
萧牧川不是。
他只是看出来了。
“那你为什么让我进来?”
“你手冷。”
“什么?”
“刚进门的时候,手一直抖。”
芋思琪下意识看自己的手。
很稳。
至少肉眼看不出。
老人说:“以前实验室里有个年轻人,每次做错事前也是这样。手不抖,指甲会一直掐掌心。”
芋思琪松开拳头。
掌心真的有四个浅月牙。
“你以前在实验室做什么?”
“坏事。”
回答太快。
她反而不知道怎么接。
萧牧川把花生往她那边推了推。
“后来不做了。”
“人不做了,账就没了?”
“没有。”
老人低头剥花生。
“所以我这些年不太敢说自己是好人。”
芋思琪看着他。
“那你觉得自己是什么?”
“一个后来害怕了的人。”
“怕死?”
“怕有一天我养大的孩子知道,我年轻时把别人的孩子叫样本。”
屋里安静下来。
厨房的锅盖被蒸汽顶得轻响。
一下。
又一下。
芋思琪袖口里的通信器震了。
她没接。
第二次又震。
第三次,屏幕自己亮出一行字。
“康复账户续费确认倒计时:01:59。”
她弟弟的名字在下面。
札虎杰没有发威胁。
只发了一张缴费页面。
芋思琪闭了闭眼。
萧牧川问:“家里有人病?”
“你怎么看出来的?”
“你刚才看那块屏幕的时候,比看我的时候难受。”
芋思琪几乎想笑。
这个要死的人,偏偏在替她找理由。
她把针收回袖口。
“我今天不给你做检查了。”
老人点头。
“那吃完再走。”
“你不怕我?”
“怕。”
“那还留我?”
“萝卜炖多了。”
他说得很自然。
像这就是全部理由。
芋思琪站起来。
只要现在走出门,萧牧川今晚还会给儿子打电话,还会嫌那双袜子买贵了,还会把这锅萝卜吃到第三天。
通信器倒计时跳到四十七秒。
她走到门口。
手已经碰到门把。
身后老人突然咳了一阵。
很重。
他扶住桌沿,旧研究造成的灵能肺损伤让脸色迅速发青。
芋思琪本能回身。
她打开药箱,拿出一支常规稳定剂。
针尖抵住皮肤时,她看见袖口另一支透明药。
两支几乎一样。
一支救眼前的喘息。
一支十二小时后夺命。
通信器剩十二秒。
芋思琪的呼吸第一次乱了。
她把稳定剂推进去。
萧牧川慢慢缓过来。
倒计时归零。
屏幕上跳出“账户暂停”。
紧接着是弟弟所在机构的来电。
她没有接。
老人靠在椅背上,喘匀后说:“谢谢。”
那两个字像一记耳光。
芋思琪坐回原位。
几分钟后,她还是换了针。
动作很轻。
萧牧川只皱了一下眉。
“还要一针?”
“防复发。”
这是她这辈子说过最轻的一句谎。
拔针时,她没有看他的脸。
她知道自己做了什么。
不是札虎杰做的。
不是债务做的。
不是那张缴费页面自己长出了一只手。
针在她手里。
这件事以后无论发生什么,都不能被改写。
关联探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