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断腿的人会记得路
萧凌踩进第一个凹槽时,膝盖就响了一声。
不是很大。
赛琳娜还是听见了。
“回去。”
萧凌扶住墙。
“刚见面就赶我?”
“你腿不行。”
“断腿以后就有人这么说。”
“他说对了。”
“所以我改弹琴。”
他说完,继续往下走。
地下九号线比所有人预想的更窄。
这不是正式运输隧道,而是一条夹在天然冰层和旧矿道之间的逃生线。很多地方只能侧身通过,地面遍布已经废弃的导能槽。
萧凌背着艾克弦。
每走一段,就停下来拨一下弦。
声音很轻。
四象灵能沿着石壁传出去,碰到空腔再回来。
像人在黑暗里用声音摸路。
“左边不能走。”他说。
护卫问:“为什么?”
“回声多了一层。”
“塌了?”
“不是。后面有东西。”
莫蕾偌不信,拿扫描器一照。
左侧冰壁后果然埋着一排旧式爆裂阵。
她抬头看萧凌。
“你以前来过?”
“没有。”
“那你怎么知道?”
“琴告诉我的。”
莫蕾偌翻了个白眼。
“工程师最讨厌这种回答。”
萧凌笑了。
“音律师也讨厌别人把声音当玄学。”
这是赛琳娜这几天第一次听见有人在雪山里笑。
她没有笑。
右手仍然没有完全恢复,指尖偶尔会突然失去感觉。她只能用左手握灯。
萧凌走在前面。
他的步子看起来正常,但每逢下坡,右腿都会慢半拍。
赛琳娜知道那条腿是怎么断的。
舞台、雷戈里、被做过手脚的舞鞋、后来压在他身上的巨额债务。
赛琳娜看见他下坡时总先让右脚探出去。
左腿跟上得慢,鞋底在冰上拖出一道很浅的白痕。
他自己似乎已经不再留意。
地下九号线的第一道门已经被撬开。
锁芯新得刺眼。
“有人比我们早。”护卫说。
萧凌蹲下看了一眼。
“不是暴力开的。”
“权限?”
“半权限。”
莫蕾偌接过来检查。
“有人知道旧加密格式,但没有完整密钥,所以绕过了两层。”
她顿了顿。
“戴文。”
赛琳娜没有确认。
但所有人都想到了同一个人。
第二道门后是一间弃置实验室。
空气里没有腐臭,只有金属和旧消毒剂的味道。
墙上挂着已经褪色的叶会早期实验准则:
禁止未经同意的人体灵能采样。
禁止活体永久供能。
禁止跨物种强制契约。
三条下面,都有人用黑笔重重画过线。
不是删掉。
更像提醒。
实验室中央摆着两个巨大的圆形槽体。
一个是人形尺寸。
另一个更大。
两者之间连着几十条已经断开的能源管。
莫蕾偌只看了一眼,就走快了。
“别碰。”
她说。
“这是双源同步槽。”
萧凌问:“做什么的?”
“理论上,把两种不同灵能生命体的输出频率强行拉到一致。”
“理论上?”
“因为正常人不会这么做。”
莫蕾偌把灯打进槽底。
里面有很浅的抓痕。
所有人安静下来。
“如果成功呢?”赛琳娜问。
“短时间获得双源特征。”
“失败?”
“轻一点,两边灵脉都毁。”
“重一点?”
莫蕾偌看着她。
“分不清哪部分还算人。”
风不可能吹到地下。
赛琳娜却觉得后颈发冷。
她想起基础档案中那些被活体改造的煞兵,也想起影子议会对灵兽与人类边界长期以来的兴趣。
“叶会做过这种实验?”
“设备在这里,不代表做过。”
莫蕾偌检查槽体铭牌。
“而且这套结构很早,至少几十年。许多接口后来被拆过。”
她指着一条切口。
“有人主动让它失效。”
萧凌拨了一下弦。
音波从两个槽体之间穿过去。
人形槽的底部忽然亮起一点红光。
护卫立刻拔刀。
“别动。”
萧凌又拨了一下。
红光闪了三次。
一块伪装成地板的薄板弹开。
下面藏着一枚存储晶片。
“二阶堂很喜欢把钥匙藏在声音里?”莫蕾偌问。
萧凌说:“他嫌别人不练琴。”
赛琳娜终于笑了一下。
很短。
晶片没有联网。
他们只能用本地终端读取。
第一批文件是废弃报告。
二阶堂接手后下令拆除全部活体同步设施,转移记录后面附着一串没有姓名的编号。
赛琳娜逐个核对,正是第七分区那些没有正式身份的人。
第二批文件是访问记录。
最后一次合法访问,在很多年前。
访问者:戴文波特。
备注:协助设备拆除。
再往后,是几条非法访问。
身份被抹掉。
但其中一条残留了图像。
画面里,戴文比现在年轻一些。
他站在实验室门口,把一张结构图交给一个穿黑色长袍的人。
看不清脸。
只能看见那人手腕内侧有一圈细细的黑纹。
影子议会常用的隐匿标记。
那段影像的日期,晚于戴文停止公开出入第七分区之后。
画面里的他却又站回了这扇门前。
手里拿着的,正是他当年参与拆除的设备结构图。
莫蕾偌盯着画面。
“他当年明明拆了这里。”
萧凌没有回答,先把僵硬的右腿伸直,等膝盖那阵刺痛过去。
莫蕾偌追问:“后来为什么又把图交出去?”
“不知道。”
萧凌看着终端里那张年轻许多的脸。
“人给自己找理由,往往比找出口快。”
莫蕾偌瞥他一眼:“你也会?”
“会。第一次出事时,我也觉得‘救人’两个字能替我把账抹掉。”
赛琳娜看见莫蕾偌的左手在手套里一点点攥紧。她没接这句话。
后来莫蕾偌一个人去看那名被改造失败的人。对方已经不会完整说话,只会反复数一到七。她站在门外听了很久,没有进去。
回程时,她问赛琳娜:“如果当初有人早点狠狠干掉那间实验室,他会不会没事?”
赛琳娜说:“可能。”
“那你为什么还总让我等证据?”
“因为狠狠干掉一间实验室很容易。确定里面谁是研究员、谁是囚犯、谁只是清洁工,比较难。”
莫蕾偌没有回答。那晚她第一次把“效率”两个字从设计草图边上划掉,又在第二天重新写了回去。
回到主通道时,莫蕾偌忽然问:“你刚才说的账,后来还清了吗?”
萧凌摸了摸膝盖。
“钱还在还。”
“别的呢?”
他停了两步。
“有些没法还。”
前面的灯闪了一下,他没有再说。
再往前走,隧道坡度开始增加。
萧凌的腿终于撑不住。
他靠墙坐下,额头都是冷汗。
赛琳娜说:“到这里。”
“还差一百多米。”
“你留在这。”
“我的弦才是钥匙。”
“那就把琴给我。”
萧凌抬头看她。
“师姐,你会吗?”
赛琳娜沉默。
“不会。”
“所以我还有工作。”
他重新站起来。
这次没有装作不疼。
每走一步,右腿都明显拖一下。
最后一百米,他们用了二十分钟。
尽头没有出口。
只有一扇黑门。
门中央刻着四象纹和一圈早期叶会音律刻度。
萧凌把艾克弦贴近门面,弹出一段很简单的旋律。
是叶会旧训练曲。
门没有开。
他换了第二段。
还是没有。
第三段时,赛琳娜忽然听出那是二阶堂以前哄孩子睡觉时弹过的调子。
最后一个音落下。
门开了。
里面不是宝库。
是一间小得可怜的房间。
桌上一台老式终端仍有微弱电量。
墙上贴着一张地图。
克斯雪山被红线分成二十九个区域。
前二十八个都有编号说明。
只有第二十九处被整块涂黑。
终端旁放着一张纸。
纸上写着:
“不要让任何人把二十九号门变成武器。”
没有署名。
萧凌还没看完,终端忽然自己亮了。
屏幕上跳出一行刚刚被远程写入的文字。
“赛琳娜,你还是来了。”
下一行只有三个字。
“回头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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