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不肯吃人的炉心
零号炉心炸开第一层外壳时，莫蕾偌还在地下九号线。
雪线营地的紧急讯号穿过山体，传到她腕上的终端，只剩一句断断续续的话。
“温度……升不上去……里面有人……”
然后全黑。
莫蕾偌转身就跑。
萧凌伸手拉住她。
“你的路——”
“我记得。”
“爆裂阵还没拆。”
她停了一步。
只一步。
赛琳娜已经从后面赶上来。
“跟着萧凌走。”
“他们在等。”
“所以更不能把自己也埋进去。”
莫蕾偌咬着牙，没有反驳。
回程比来时快。
萧凌用艾克弦一段段校正回声，避开左侧旧爆裂阵。最后一段上坡时，他右腿已经几乎不能弯，护卫想背他，被他拒绝了。
“背琴。”
他说。
“人我自己走。”
他们冲出雪门时，外面天已经黑了。
远处营地上空没有炊烟。
只有一道细细的黑烟。
莫蕾偌脸色变了。
“不是过载。”
赛琳娜问：“你怎么知道？”
“我的炉心过载冒的是白蒸汽。”
她跑得更快。
“这是有人烧了隔热层。”
营地中央挤满了人。
供暖管已经冷了。
孩子被集中到一间木屋里，所有能找到的毯子都铺在地上。有人把白鹿幼崽抱在怀里，用自己的体温给它暖耳朵。
零号炉心躺在拆开的铁壳里。
一根本不该存在的黑色导管，从能源混合舱一直插进原生生能接口。
莫蕾偌看见它，反而安静了。
她蹲下，伸手摸了一下。
“活体回流管。”
赛琳娜心口沉下去。
“这里哪来的活体能源？”
营地负责人指向抽取塔。
“他们把旧储能罐接回来了。”
“谁？”
“一个维修队。”
“白塔？”
“不知道。穿的不是白塔衣服。”
莫蕾偌把导管扯出来。
接口内壁已经被黑色结晶污染。
“他们不是想让炉心坏。”
“那想干什么？”
“想让它吃一次人。”
她的声音很轻。
“只要成功一次，就有人能说：所谓清洁炉心，最后还是要靠活体。”
赛琳娜蹲到她身边。
“还能修吗？”
“能。”
“多久？”
“正常修，十二小时。”
木屋里传来孩子咳嗽。
今夜最低温度会降到零下四十七度。
十二小时太久。
“临时修？”
莫蕾偌没有回答。
她打开炉心底部的一块维护板。
里面三组能源回路已经因为污染开始互相排斥。青晶灵矿稳定，原生生能滋养，但被人为塞进来的抽取残留带着强烈负面杂质。
“可以把坏掉的回路全部切掉。”
“然后？”
“直接用元型重排剩余结构。”
赛琳娜看着她。
“代价。”
莫蕾偌笑了。
“你现在终于会先问这个了。”
“说。”
“元型能改结构，不代表我的手不会跟着吃反冲。”
“还有别的办法？”
“有。”
“什么？”
“等十二小时。”
两人一起看向木屋。
答案已经在那里。
赛琳娜说：“我来承担输出。”
“不行。”
“我的引型可以帮你稳定人工接口。”
“你右手刚废过一次。”
“还没废。”
“再来一次就不一定。”
莫蕾偌把她的手按回去。
“这是我造的东西。”
“所以？”
“所以我修。”
她把所有人赶出警戒线，只留下两名疗愈师。
萧凌坐在雪地边缘，把艾克弦横在膝上。
“我能做什么？”
莫蕾偌头也不抬。
“把三系能量频率拉平一点。”
“你不是讨厌玄学？”
“今天不讨厌。”
第一根弦响起时，炉心里的震颤慢了一点。
第二根弦跟上。
四象灵能没有直接进入炉心，只沿外围回路形成稳定节拍。
莫蕾偌把左手伸进维护舱。
元型灵能亮起。
不是爆发。
像一把极细的刀，一层层切开污染结晶，再重新排列断掉的人工结构。
第一分钟，她还在骂设计炉体的人——也就是她自己。
第三分钟，不说话了。
第五分钟，手背开始渗血。
疗愈师要上前。
“别碰我。”
第七分钟，她左手的小指和无名指已经无法正常伸直。
赛琳娜蹲在警戒线外。
“停。”
莫蕾偌没有停。
“我说停。”
“还差一组。”
“手不要了？”
“机器要。”
“莫蕾偌。”
她忽然抬头。
“你不是说它值半块面包吗？”
赛琳娜怔了一下。
“外面三百多人。”
莫蕾偌咬住一截布条，用牙齿收紧固定带。
“今天贵一点。”
第九分钟。
炉心重新亮了。
先是一点青光。
然后原生生能像水一样沿管道流开。
供暖泵发出第一声沉闷转动。
远处铁管开始冒出白汽。
木屋里有人欢呼。
莫蕾偌却在同一刻跪下去。
赛琳娜冲过去扶住她。
她左手整个手掌都在抖。
两根手指僵硬地蜷着。
疗愈师检查后，脸色不太好。
“神经和灵脉一起被灼伤。能恢复多少要看后续。”
莫蕾偌盯着自己的手。
“还能画图吗？”
“右手可以。”
“我问左手。”
疗愈师沉默。
她笑了一下。
没有哭。
“那就是不知道。”
赛琳娜握着她手腕。
“够了。”
“哪里够？”
莫蕾偌忽然抽回手。
赛琳娜没有马上反驳。
赛琳娜没接话，只把这两天的处置单摊在膝上：抽取塔封存一处，旁边已经出现新的承接公司；被冻结的账户下，又冒出两个亲属名义的空壳户。纸角被她按出一道折痕。
“你想怎么做？”赛琳娜问。
“把造刀的人手砍掉。”
“名单呢？”
莫蕾偌没说话。
维修队名册还亮在终端上：收钱的负责人、只拿日薪换滤芯的学徒、欠着工坊债务的搬运工，全挤在同一页。她看到第六行，没再往下说。
赛琳娜说：“先把人分清楚。”
“等你分清，他们又跑了。”
“那就追。”
“规则太慢。”
“慢，但能留下证据。刀只留下尸体。”
莫蕾偌把视线移回炉心。
莫蕾偌把手套重新戴好，没有接受这个答案，也没有继续争。她只是把零号炉心的安全阀参数提高了一档。
提高这一档会少掉百分之七的峰值输出。
她以前绝不会主动牺牲性能。
赛琳娜看见那一档参数，没有夸她。莫蕾偌也没有解释。控制台上的峰值曲线从一百落到九十三。
“他们会再来。”莫蕾偌说，“换公司、换管子、换名字。”
“我知道。”
“你每次都追在后面补。”
赛琳娜把封存单盖上章。
“那就让下一张单比他们快一点。”
莫蕾偌盯着她：“总有一天你会发现，不是规则不够，是我们手里的权力不够。”
赛琳娜没有回答。
供暖灯在她们头顶亮了起来，又因电压不足暗了一瞬。
当天深夜，护卫在炉心残骸里找到一个微型记录器。
它原本藏在黑色回流管的接头里，用来收集“清洁炉心使用活体能源”的完整影像。
记录器还保存了安装者接到的指令。
没有姓名。
只有付款链。
钱从米乐城三家皮包商行转出，绕过七层账户，最终汇入一个旧黑市结算池。
那个结算池的管理权曾属于札虎杰家族。
再往后，还有一笔技术费。
收款方被抹去。
莫蕾偌用没有受伤的右手一点点恢复数据。
凌晨两点，她把屏幕转向赛琳娜。
一帧模糊影像上，出现了两个男人。
一个是维修队负责人。
另一个站在暗处，只露出半张侧脸。
赛琳娜认得那只手。
食指根部有一道旧剑伤。
戴文波特。
画面没有声音。
只有最后几秒，记录器捕捉到他把一枚黑色晶片递过去。
晶片表面印着两个数字。
29。
莫蕾偌看着屏幕，左手还在止不住地抖。
“你师兄到底想打开什么？”
赛琳娜望向雪山更深处。
她想起黑门里那张被涂掉的地图。
“不是他想打开。”
她说。
“有人在教他怎么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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