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0章 沉星井下面还有一层
门刚打开,里面的水就把第一个探测器压扁了。
金属球只来得及传回半秒画面:一道向下倾斜的黑色竖井,井壁贴满类似血管的软管;更远处有蓝光一闪,随后屏幕雪花般碎掉。
断图技师看着压力读数,声音发紧:“四十二兆帕。这里不是普通地下井。”
“也不是自然形成的。”莫蕾偌说。
她把旧草图贴到金属板旁。纸面上那些曾被人当作机甲关节的弧线,在墙体结构里变成了阀门、回路和生命接口。那张图从来不只是一台机器。
它是一座设施的缩图。
赛琳娜没有靠近门。玻型灵能膜藏在水汽里,她的引型一旦展开便会被反压。她把指挥权暂时交给工程组:“不用灵能开路。先找旁通。”
莫蕾偌听见“交给工程组”几个字,眼神动了一下。
以前没人会在危险现场把最关键的那一步交给修管道的人。掌权者喜欢挥手,战士喜欢破门,最后收尸的通常还是工程员。
两名技师沿井壁找到三组机械泄压阀。第一组焊死,第二组接着未知能源,第三组被人为改造成一次性保险。
“只能开一次。”技师说,“开了以后,这层会永久进水。”
艾莉问:“里面有什么?”
“不知道。”
“那就先查生命信号。”赛琳娜说。
疗愈师把被动探针塞进门缝。十几秒后,屏幕出现四个极弱的红点。
其中一个已经慢到每分钟二十六次。
莫蕾偌先开口:“开阀。”
赛琳娜看她。
“你不是说有心跳就算?”莫蕾偌说,“别现在又算成本。”
第三阀被切开。
一整层海水像找到了遗忘多年的路。压力差把门框撕裂,众人后退时,深井里传来沉闷轰鸣。断图的一个机械臂当场被卷走,价值不菲的新型耐压关节连回收的机会都没有。
莫蕾偌只看了一眼损失数字,就按下“报废”。
“算我的。”
“已经是你的公司了。”赛琳娜说。
“所以才算我的。”
水位稳定后,他们进入下层。
四个生命信号来自四只旧式维护舱。三个里面是人,一个里面是一只灰白色灵狐。三个人都穿着旧地热站制服,样貌却几乎停在设施封存前。
他们被原生生能维持在极低代谢状态。
疗愈师打开第一只舱时,那名女人睁眼后的第一句话是:“今天几号?”
没人回答。
第二个男人醒来后不停问儿子有没有放学。第三个人已经无法说话,只紧紧抓着一枚食堂铜牌。
那只灵狐醒得最慢。它的右后腿接着一根黑蓝软管,软管另一端通向更深的井。
M-0-07看到那根管子,整个人僵住。
“拔掉。”他说。
“会死。”疗愈师说。
“留着才会死第二次。”
他伸手去抓软管,莫蕾偌却先按住他的手腕。
“先看流向。”
“你还想看什么?”
“我想知道他们拿它供什么。”
M-0-07盯着她:“当年他们也这么说。”
空气一下冷了。
莫蕾偌没有松手。
“当年你们没有关掉系统,是因为没人知道系统连到哪。现在知道,才有可能拆掉。”
“也可能是因为你舍不得一台好机器。”
莫蕾偌的金属指套发出轻响。
赛琳娜站到两人中间:“先夹断回流,再拔。”
她没有判谁对。工程员加装机械止回夹,疗愈师用原生生能接替灵狐的最低维生。管子被拔出的瞬间,整层设施亮了。
蓝光从地板缝里升起。
不是蓝灵晶石本体。
是被切成粉末的微小晶屑,沿着管路像神经一样铺满地下。
艾莉蹲下检查:“他们用晶石碎屑做导航和同步。”
“主晶在更深处。”赛琳娜说。
“或者曾经在。”
莫蕾偌走到中央控制台。那里有七个圆形槽位,前六个已经焦黑,第七个是空的。
她的左手靠近时,第七槽位亮起。
【M-0门位协议。】
【候选兼容率:81.4%。】
数字跳出来的一刻,她的表情没有变化。
赛琳娜却看见她右手拇指掐进了掌心。
“上次还是不到八十。”赛琳娜说。
“机器读数会漂移。”
“你的神经失感也会漂移?”
莫蕾偌转头:“你一定要在这里问?”
“你一定要等到不能问的时候?”
两个人的声音都不大。
那反而比争吵更难听。
控制台忽然吐出一张热敏记录。纸很旧,日期却是三天前。
上面只有三项:蓝灵晶石共鸣转移、门位复测、深层封存解除。
最后一项已经完成。
地面开始轻微倾斜。
“下面还有结构。”工程员说,“而且在下沉。”
众人沿紧急梯撤到上一层。三名幸存者和灵狐被先送走,耗掉了唯一一台可用的升降笼。于是赛琳娜做了第二个决定:让伤员先上,她们自己等下一次机械绞盘。
这意味着至少损失四十分钟。
四十分钟足够一支转运队把蓝灵晶石从一座井送进另一座井。
莫蕾偌看着升降笼上升,没有反对。
等灯光彻底消失,她才说:“你每次都这样。”
“怎样?”
“把最值钱的时间给最没用的人。”
赛琳娜看着那名昏迷男人手里的食堂铜牌。
“对他儿子来说,他不是最没用的人。”
莫蕾偌笑了笑:“你永远有一句正确的话。”
“正确没用。”赛琳娜说,“人得活下来才有用。”
莫蕾偌没再接。
深处突然传来一声金属撞击。
接着是第二声。
M-0-07把耳朵贴到地板,脸色一点点变白。
“不是机器。”
“是什么?”艾莉问。
他抬起头。
“有人在下面敲门。”
三短。
三长。
又三短。
旧地热站年代的紧急求救码。
而控制台上,第七槽位的兼容率还在自己上涨。
82.1%。
82.2%。
莫蕾偌往后退了一步。
数字没有停。
她又退一步,甚至让技师拔掉了暗械-零的外接诊断线。控制台短暂黑屏,所有人都以为连接已经断掉,可三秒后备用电池亮起,那串数字重新出现,像某种东西越过了电缆,直接记住了她的神经节律。
M-0-07脸上的血色一点点褪下去。
“当年也是这样。”他说,“机器先认人。等人开始觉得自己能控制它的时候,就已经晚了。”
他说自己当年也曾把自动上涨的兼容率当成天赋,甚至为此高兴过。直到第三次连接以后,他睡着时手指仍会按照机器的指令抽动,梦里全是另外六个人的疼。后来他们才明白,所谓适配,不只是人学会机器;机器也在一点点学会怎样绕过人的拒绝。
莫蕾偌没有回答。她把左手藏到身后,右手却不自觉地摸向口袋里的旧草图。
莫蕾偌没有碰它。
数字却像认识她一样,一格一格往上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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