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七章 祭坛外围第一夜
祭坛外围第一道防线破的时候,顾弥正在分水。
远征第二十七日夜。
他右手被净水炉烫伤,掌心起了一层泡,只能用左手拧开水桶。
桶里还有不到二十升。
面前站着四十七个人。
“每人两口。”
有人骂。
“你拿我们当鸟喂?”
顾弥说:“鸟还能自己找水。”
“井呢?”
“东井停了。”
“雪呢?”
“不能直接喝。”
“为什么?”
“污染。”
前一天,测绘组为了清洗高能探针,把含青晶磨屑的废液倒进下风沟。
他们以为冻土会封住。
夜里温度回升,废液顺融雪层流进兽族使用的浅水脉。
兽族先发现三只幼兽抽搐死亡。
人类这边直到顾弥测出水样异常,才知道废液去了哪里。
战争里有些反击不是阴谋。
是账单。
兽族当天开始沿水脉攻击。
第一支骨箭射穿了净水桶。
顾弥扑上去堵洞。
第二支箭钉在他脚边。
前线士兵把他拖开。
“水不要了!”
顾弥用受伤的右手死死压住裂口。
“人可以换,水换不了!”
士兵愣了一下。
然后把自己的护板拆下来,压住桶壁。
箭越来越密。
祭坛外围第一道防线不是一道漂亮的城墙。
只是运输车、雪袋、折断的测绘支架和两台已经过热的轻型机甲拼出来的弧线。
机甲能源只剩三成。
其中一台主冷却管前一天被拆去修撤离信标。
现在每开火十二次就必须停机降温。
敌人却不会等。
兽族从北坡下来。
清道蝎从地下出来。
两者甚至不是同一支力量。
兽族也会杀蝎。
蝎也会攻击受伤的兽族。
可对被夹在中间的人类来说,没有区别。
都是从黑暗里扑来的东西。
马库斯赶到时,第一台机甲正好停机。
驾驶员打开舱盖,大喊:
“温度过线!”
“退到二线。”
“退不了,后面是伤员。”
马库斯看了一眼。
伤员棚里躺着一百多人。
很多人已经没有药。
唐霁正在把一名腹部中箭的士兵从地上拖进去。
他不是医生。
但医生已经只剩三个。
“你会缝吗?”有人问。
“不会。”
“那你来干什么?”
“抬你。”
那人笑了一下。
笑完开始咳血。
唐霁把他交给军医。
军医问:“名字?”
士兵说了两遍。
祁蔚坐在旁边抄。
纸不够。
她把一张旧物资表翻过来,在背面写人名。
第一个。
第二个。
第三个。
写到第十七个时,笔尖断了。
她用刀削。
写到第二十六个时,外面爆炸,墨水翻了一半。
写到第三十一人时,她问:
“还有名字吗?”
没有回答。
唐霁低头摸士兵胸牌。
胸牌不见了。
“先写无名。”
祁蔚停住。
“不。”
“什么?”
“先留空。”
“有什么区别?”
“无名像已经决定他没有名字。”
她画了一个方框。
“等。”
那一格后来一直没有填上。
三千年后,萧凌在名单里见过那个空格。
当时他以为是损坏。
其实只是有人不肯太早替一个死人放弃名字。
第一道防线的左侧在半个时辰后彻底塌了。
不是被兽族直接冲破。
是轻型机甲冷却失效后核心过热,驾驶员为了避免熔炉爆炸,主动弹出能源匣。
能源匣落进雪里。
高浓度青晶反应立刻把地下清道蝎引来。
十几只同时破雪。
阵地被从里面撕开。
驾驶员没有机会爬出驾驶舱。
马库斯下令后撤二十米。
只有二十米。
再多就会把伤员棚暴露。
“二十米能干什么?”副官问。
“让他们多活五分钟。”
“然后呢?”
马库斯没回答。
五分钟在正常日子里不值钱。
在那一夜,可以多抬十二个伤员。
可以多写七个名字。
可以把最后半桶水搬到二线。
可以让许川重新接上一段通信。
许川趴在断墙后,手指冻得几乎握不住线钳。
北坡中继只剩一芯。
他把两条低优先线路直接剪掉。
一条是物资回报。
一条是联指例行统计。
保留撤离频道。
有人从后面骂:
“谁让你断统计?”
“我。”
“你有权限?”
“没有。”
“出了事谁负责?”
许川头也没抬。
“我如果活到明天,你来找我。”
线接通七十秒。
第一批后撤坐标送出去。
七十秒后,一只清道蝎撞穿断墙。
许川把线钳当武器砸过去。
没有用。
蝎壳太硬。
旁边信号员开枪。
第一枪打偏。
第二枪击中关节。
代价是枪口灵能反冲震裂了他本就受伤的手腕。
蝎子倒下。
信号员也握不住枪了。
“值吗?”他问。
许川看着仍亮着的撤离灯。
“七十秒。”
信号员笑。
“那挺贵。”
“是。”
他们谁都没说便宜。
二线后撤前,还有一辆伙房车没有动。
炊事班长把锅里最后一点热粥分完,才发现牵引器已经被征用。
他看着空车。
有人喊:“烧掉!”
车上还有两袋发潮的粮。
留给兽族,也许会被拿走。
烧掉,人类自己肯定吃不到。
班长没烧。
他把粮袋拖下来,沿后撤路每隔几十米藏一小包。
副官问:“你干什么?”
“后面的人饿了能捡。”
“后面还有人?”
班长回头看了一眼。
雪里有人。
永远有人。
掉队的。
找人的。
抬伤员的。
修线的。
不知道命令已经变了的。
他把最后一小包压在石头下,才跟着撤。
两个小时后,那包粮被唐霁捡到。
他没有自己吃。
掰成六份。
最小的一份给了祁蔚。
祁蔚说:“我没受伤。”
唐霁说:“写字也要力气。”
“这是什么道理?”
“我现编的。”
祁蔚吃了。
那一点粮食没有改变战局。
没有让防线多撑一分钟。
但三千年后,萧凌在一份伤员棚杂记里读到“石下粮”三个字时,第一次知道那天有人在撤退前想过自己后面的人。
宏大战争最容易把这种事抹掉。
因为它既不是胜利,也不是失败。
只是一个没名字的人,怕另一个没名字的人饿。
外围另一侧,陆衡正在改名册。
死亡。
失联。
移出统计。
原来的三种状态已经不够用了。
有人明明还在喘气,却已经不可能转移。
有人被拖走,没人知道是死是活。
有人进入东井后再没出来。
有人从制度上被“调离”,实际上仍在雪山。
陆衡把“调离”整列划掉。
副官问:“为什么?”
“从现在开始,没亲眼离开裂隙的人,都算仍在远征。”
“这样账会乱。”
“账已经乱了。”
“联指要人数。”
陆衡看向外面的防线。
“让他们自己来数。”
第二道兽吼从山谷传来。
不是进攻号令。
更像哀鸣。
顾弥突然抬头。
“水。”
“什么?”
“它们也在找水。”
没有人理他。
战斗还在继续。
但他记住了。
后来第三份甲三里,有一页水源异常报告。
上面第一次明确写:
“兽族反击与人类污染浅水脉存在时间相关性,不应全部归入无条件敌意。”
这句话在正式战报中没有出现。
正式战报写的是:
“兽族趁乱集结,敌意升级。”
同一件事。
少写一个原因,就会变成另一种历史。
夜里第二次后撤时,顾弥把最后一桶水交给唐霁。
“先给伤员。”
“你呢?”
“我喝过。”
其实没有。
唐霁看出来。
他把杯子递给顾弥。
“两口。”
顾弥喝一口。
“另一口你。”
唐霁也只喝一口。
杯底还剩一点。
他拿进伤员棚,倒进一个已经说不出话的士兵嘴里。
三个人分完一杯。
外面第一道防线彻底没了。
马库斯退到第二道。
祭坛黑曜岩的轮廓第一次在火光里完整露出来。
墙上的古老纹路被炮火照亮。
一些兽族看见那些纹路以后,竟然短暂停下。
人类士兵也停了一瞬。
双方都不懂。
只有地底的幽蓝锁链开始一根一根亮。
蓝光沿黑曜岩向外爬。
像冰里醒来的血管。
陆衡看到以后,喊的不是“开火”。
是:
“把高能设备关掉!”
太迟了。
第二台机甲刚刚启动主炮。
幽蓝光线瞬间缠上机体。
核心读数暴涨。
驾驶员惊恐地看着仪表。
“它在抽能!”
灵能没有消失。
它被转走。
从机甲核心,沿锁链进入祭坛地下。
守恒仍然成立。
人类却失去了他们仅剩的大块能源。
驾驶员强行断开反应炉。
代价是整条右臂装甲熔死。
机甲跪在雪里。
防线出现第二个缺口。
兽族没有立即冲。
它们也在看那片幽蓝。
有一只受伤的白鹿形灵兽往后退。
人类这边,一个士兵也往后退。
两边都第一次表现出同一种东西。
害怕。
然后山腹深处传来一声闷响。
不是炮。
不是兽吼。
像某种巨大结构在地下转动。
祭坛外围第一夜,真正的崩坏直到这时才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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