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八章 第三份没有回来
北壁临时记录点只剩一面墙。
萧凌和迭代七号赶到时，清道蝎还在身后。
他们没有和蝎群硬打。
七号把一枚低功率诱导芯扔进侧沟。
那是他们最后一枚可以主动丢弃的能源件。
诱导芯只亮了五秒。
足够把最前面的三只蝎引偏。
五秒以后彻底熄灭。
他们少了一件返程照明备用。
换来几十米距离。
这就是代价。
萧凌膝盖越来越僵，最后一段坡几乎是靠七号拖上去。
七号自己也不好。
左肩再次渗血。
他骂了一句。
“我们像两个互相拖着的废品。”
“废品会说这么多话？”
七号想笑。
没笑出来。
北壁记录点的铁柜全开着。
里面没有完整档案。
只有烧黑的纸角和两卷空白记录膜。
甲三第二份里写的“丙七副卷”也不在。
萧凌没有立刻翻垃圾。
先看地面。
一具尸骨靠墙坐着。
军服肩章已经烂掉。
胸前却还有一枚统计处小牌。
不是陆衡。
名字：
俞澜。
职务：
临时记录员。
尸骨腿骨折断，旁边放着一根自制夹板。
他不是死于战斗中心。
更像撤不走。
墙上有很多刻痕。
不是遗言。
是编号。
“甲三二副。”
“甲三三副。”
“丙七。”
“外域反馈摘录。”
俞澜在纸烧完以后，把文件目录刻到了墙上。
七号伸手摸。
“他为什么不刻内容？”
“墙不够。”
“那刻目录有什么用？”
“告诉后来的人，东西存在过。”
目录下面有一行更深的字。
“第三份未到。”
萧凌停住。
梁素身上的第三份，没有送到北壁。
这至少排除了一条错误推断。
俞澜旁边还有一只小铁盒。
里面装着七枚烧焦的纸扣。
每枚对应一个文件袋。
甲三二副的纸扣在。
丙七在。
外域反馈摘录在。
甲三三副不在。
七号说：“第三份一直在梁素身上？”
“到这个节点之前，可能。”
“她去哪了？”
“继续找。”
墙另一侧有一道箭孔。
箭头已经腐蚀。
箭孔下卡着一小片布。
烧焦的女式军服内衬。
颜色和梁素旧雪仓脱下的外衣不同。
不能确认是她。
萧凌没有把它装成答案。
只记录位置。
没有纸，他用刀尖在自己的金属护腕内侧刻：
“北壁：第三份未到。”
刻字时右手突然抽痛。
刀尖划偏。
护腕上多了一道歪痕。
他换左手。
七号盯着。
“你右手越来越差。”
“知道。”
“回去。”
“找到出口就回。”
“每次都这样说。”
“你也是。”
蝎群的刮擦声暂时远了。
北壁墙后有一条向下的狭缝。
里面塞着通信线。
许川的线。
线头经过三次人工接驳。
最后接进一只废弃小型录音器。
录音器没有能源。
萧凌不想再耗青晶。
七号从自己战甲拆下一枚辅助感应片。
“用这个。”
“拆了你左侧距离感应会失效。”
“我现在方向感都快没了，留着也没多大用。”
“这不是理由。”
“是交换。”
萧凌看他。
最后接上。
感应片烧掉一半寿命，录音器只亮了九秒。
九秒里有四段断音。
第一段是许川。
“北壁收到吗……冬烬内容异常……二份已另存……”
第二段是陌生男声。
“第三份不在冬烬。重复，第三份从未入柜。”
第三段声音太碎。
只能听到：
“外域……反馈……不是批准……”
第四段最清楚。
“梁文书往祭坛南沟。有人追档，不确定身份。”
录音结束。
感应片彻底黑。
七号左侧距离提示也消失。
他站起来时直接撞到墙角。
萧凌拉住。
七号低声说：“值。”
“等你走回去再评价。”
信息足够重要。
第三份从未进冬烬。
说明冬烬清单上的“第三份或同级附件”可能只是预留槽位，不代表梁素真的把第三份交出去。
也说明第一次打开冬烬的人，拿走的未必是第三份。
空槽从一开始可能就是空的。
真正被后来取走的，是外域观察反馈原件。
许川只保住了甲三第二份。
“有人追档。”
七号重复。
“谁？”
“录音没说。”
“又没名字。”
“比乱写一个名字好。”
北壁记录点还有最后一件东西。
俞澜尸骨右手下面压着半张烧焦的副卷。
能读的只有两行。
“第七版风险整合……”
“建议措辞：……”
后面全烧了。
第七版。
此前他们一直围绕第六版被修改。
现在第一次出现第七版。
远征出发前送给马库斯的是第六版。
第七版为什么会在远征已经进行到第二十七日以后才出现？
这意味着有人在灾难发生后重新整理风险叙事。
不是为了决定要不要出发。
远征已经出发。
更可能是为了决定以后怎么解释这场灾难。
七号坐在俞澜旁边。
“他们一边死，一边已经有人开始写为什么不是自己的错。”
萧凌说：“也可能有人在试图把真相留下。”
“你总给所有人第二种可能。”
“因为证据还没告诉我们是哪一种。”
七号闭眼。
过几秒，他问：
“第二种可能……叫什么？”
“保留。”
“对。”
他把这个词重复两遍。
保留。
保留。
像在给自己也留一份副本。
俞澜的记录墙最下方还有一组很浅的箭头。
南。
南。
再往东。
第三个箭头刻到一半就停了。
萧凌对照旧地图。
“这是伤员沟。”
七号问：“梁素去了那？”
“录音说她往南沟。箭头只能证明有人试图记录同一个方向。”
“还是不能证明是她。”
“对。”
七号用没受伤的右手拍了拍墙。
“你这份记录以后给别人看，会不会有人嫌你总说‘不能证明’？”
萧凌扶着膝盖站起来。
“那就让他嫌。”
他宁愿留下空白。
也不要为了让故事更顺，把一个人的尸骨塞进另一个人的名字里。
他们检查俞澜的遗骨。
没有梁素的第三份。
却在鞋底夹层发现一张只有指甲大的薄片。
薄片不是纸。
是一段记录膜碎屑。
上面能读出四个字：
“复核原件”。
边缘呈撕裂状，不是刀切。
也就是说，外域观察反馈原件可能曾经到过北壁附近，或者有人携带其碎片经过。
但它最终没有留在这里。
这让“冬烬原件被谁取走”仍然悬着。
七号说：“我们每找到一个答案，就多一个洞。”
“正常。”
“你不烦？”
“烦。”
“那你怎么还这么平静？”
萧凌低头摸了一下右膝。
“疼的时候，人没力气一直激动。”
七号这次真笑了一下。
笑完，左肩也跟着疼。
两个人靠墙停了五分钟。
他们是真的走不动了。
北壁外，风越来越大。
祭坛方向突然亮起一圈幽蓝。
不是现在线才出现。
那光从三千年前残留的阵纹里被雪反出来，短暂照亮一排冻在沟里的尸骨。
其中一具胸前挂着迷穀花徽章。
萧凌没有过去。
他现在必须先做选择。
继续追南沟，还是带甲三二份退出。
他的膝盖已经接近不能快速移动。
七号只剩一侧距离感应。
净水膜只剩一片。
绷带只够一次。
萧凌看向南沟。
然后把甲三第二份拆成两层防水包。
一份自己带。
一份影像拷贝交给七号的存储片。
“为什么？”
“笨办法。”
七号点头。
“活三千年。”
这一次，他们继续往南。
不是因为代价不存在。
而是因为第三份还在一个没有名字的死者身上，或者一条尚未找到的路上。
而第七版，正在等他们证明它究竟是善后，还是第二次掩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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