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1章 最后一次叫全军
第一只清道蝎从西廊口探出头时,七号没有拨弦。
它原本已经把手指搭在艾克弦上,萧凌却在黑暗里按住琴身。能工作的弦太少,任何一次强振都可能把第二低频主弦彻底毁掉,而且声音会把更多东西引来。
两个人往后退。
不是跑。
萧凌右膝做不到,七号也不能拖着他跑。他们只能沿着祭坛石台的阴影,一步一停,把身体挪到那扇夹层石门的侧后。第一只清道蝎爬进来,甲壳擦过门沿,发出细碎的硬响。它没有立刻发现人,先朝接水的金属片靠近。
第二只跟进来。
七号的呼吸越来越快。
萧凌从地上摸到刚才那截清道蝎旧甲,向入口另一侧扔出去。
甲片撞石。
第一只猛地转向。
第二只也跟着偏过去。
两人趁这几息继续退。七号脚下一滑,肩膀撞墙,差点叫出声。萧凌一把抓住它衣领,右膝同时跪下去,疼得眼前发白。
他们没有摔出更大的声音。
门外忽然又响起那种骨敲石声。
这一次不是两下。
是连续四下,位置从入口右侧迅速移到更远处。
两只清道蝎同时抬头,转向外面。
片刻后,它们爬了出去。
没有谁进来救他们。
没有兽族现身。
只有那串声音把危险引走。
萧凌在地上跪了很久,才把右腿重新拖直。裤料膝部已经湿了,不知道是积水还是伤处渗出的血。他用手按了一下,没有找到开放伤口,疼痛却从膝内侧一路窜到大腿。
七号蹲在他旁边。
“能走吗?”
“能。”
“你每次都这么说。”
“因为还得走。”
“要是不能呢?”
“那就改成爬。”
七号没有笑。
它伸出右手,想扶他,手抖得太厉害。最后两个人都没有借对方的力,各自靠墙站起来。
外面安静后,七号问:“刚才那是谁?”
“可能是之前那个兽族,也可能不是。”
“它为什么帮我们?”
“也可能只是它也不想让蝎子留在这里。”
这一次七号没有追着要结论。
三千年前,远征第三十日的人也逐渐失去给一切下结论的条件。
06:20,祭坛临时记录岗收到一张从白脊方向转来的破纸。
纸上只有半段旧命令:
“……各部保持——”
“……全军——”
“……主旗——”
没有日期,无法确认是不是几天前的旧件。
一名传令员问要不要照办。
值守官把纸翻到背面,看见上面有已经干透的泥水印。
“不能。”
“可它写全军。”
“现在谁能代表全军?”
没人回答。
他把那张纸压进“来历不明旧令”一栏,没有继续转发。
这是现存材料里最后一次有人认真处理包含“全军”二字的命令。
07:05,一个来自祭坛南口的年轻兵跑进记录点,说外面有人在喊集合。
值守官问:“谁喊?”
“不知道。”
“往哪集?”
“听不清。”
“有旗吗?”
“没有。”
“有确认口令吗?”
“没有。”
值守官沉默几息,说:“不跟。”
年轻兵急了:“万一是真的呢?”
“万一是昨天的呢?万一是别处传过来的呢?万一那边已经塌了呢?”
“那我们什么都不听?”
“听近的。看得到的。”
这句话后来被抄进第三十日值守摘要。
“听近的。看得到的。”
它不是新的作战原则。
只是统一指挥消失后,人为了不被错误命令杀死,给自己留下的最低规则。
08:10,祭坛外圈还能确认的人员把区域重新划成三段:入口、伤员棚、资料点。每段自行决定撤或留,不再等待一张覆盖全部区域的命令。
有人问马库斯在哪里。
答案有三个。
“往北去了。”
“还在内圈。”
“昨晚就死了。”
没有一个有本人签字或两条独立证据。
记录员把三个答案都写下,在最上面加:
“传闻互斥,不作事实。”
有人因此骂他:“都什么时候了还写这个?”
记录员说:“就因为都什么时候了。”
他没有再解释。
09:00,伤员棚决定撤出两名还能扶行的人,把三个不能移动的重伤者留下。
这个决定引发了争吵。
一个轻伤兵说不能把人丢下。
负责医务的人回答:“你背得动吗?”
他尝试了一次。
背不动。
另一个人提出拆资料架做拖板。木架拆开以后才发现底部受潮,承受不了成人重量。有人想用主旗布包人,被军需员拒绝——不是因为旗神圣,而是旗布也已经吸潮,拖过碎石会很快撕烂,最后既拖不走人,也毁掉仍包在里面的档案。
最终,两名能扶行的伤员先走。
四个人留下。
留下的人分到半壶水,一支枪,九发子弹。
纸上没有“自愿牺牲”。
只写:“重伤不能动,四人看护。”
这四个人后面再无可靠记录。
10:30,祭坛入口第三次遭到清道蝎袭扰。
这一次人类没有足够弹药把它们打退,只能用敲击、火光和一小块残余高热片把它们往裂沟方向引。高热片原本用于给医务器械消毒,用掉以后就再也没有替代品。
一名见习医务人员在记录里写:
“以后刀只能擦,不能烫。”
这是击退袭扰的真实代价。
11:05,东侧有人看见两名兽族从远处经过。
人类没有呼叫。
兽族也没有靠近。
双方各自绕开。
前一日的共同避害没有自动变成今天的合作。
11:40,节点下方传来一次持续约四十息的低频震动。祭坛内壁的部分旧纹出现淡光,随后又熄灭。
有人再次说“节点在恢复”。
记录岗把赫利俄斯留下的讨论稿找出来,对照后写:
“可见亮度变化,不足以证明恢复。禁止以此为理由重启取用设备。”
那台已经拆掉一半的探测器继续躺在角落。
没人把它装回去。
12:20,远征军最后一部还能在祭坛区域使用的短距发讯器开始失真。
值守员尝试呼叫:
“白堑,祭坛呼叫。”
没有回应。
“风背,祭坛呼叫。”
一片噪声。
“南沟,祭坛呼叫。”
很远的地方像有人说了一个“听”字,又断了。
他停了一会儿。
然后下意识说:
“全军——”
记录员抬头看他。
值守员自己也愣住。
这个称呼在口中停了两息。
他没有把后面的话说完。
最后改成:
“任何能收到的点,祭坛仍有人。水少,有伤,不要求折返。重复,不要求折返。”
发讯器里只有噪声。
他重复第二次。
第三次没有发。
蓄能芯熄灭。
这是现存远征材料中,最后一次能够可靠确认有人试图用“全军”作为呼叫对象。
呼叫没有完成。
不是因为最后一个人死在那一秒。
而是因为从那一秒以后,没有任何已知设备、旗位、总台或纸路,还能把分散在白堑、风背、南沟、北槽残点和未知小组的人重新组织成一个可以互相确认的整体。
军队作为军队,到这里已经覆灭。
人仍在活。
有人还会活几个小时。
有人几天。
也可能有人走得更远。
但“人类远征军”这个能够统一点名、统一发令、统一补给、统一确认伤亡的组织,已经不能再完成其中任何一项。
13:00,祭坛记录员在当天页首把原本的标题划掉。
原题是:
“远征第三十日全军态势。”
改成:
“远征第三十日祭坛所见。”
下面第一行写:
“只写看见的。”
第二行:
“不替没回来的人写死。”
第三行:
“不替还活的人写胜。”
14:10,祭坛所见页又多了一条交接。
资料不再按“完整卷”保管。记录员把能拆开的副本分成四包:一包留内壁高处,一包交给准备向南走的人,一包塞进旧器材箱,一包由伤员棚旁的军需员保管。有人担心拆散以后再也拼不回来。
记录员回答:“不拆,烧一次就都没了。”
他们甚至没有足够的防水袋。南行那一包用了主旗拆下来的黑色旧包边再缠一层;器材箱那一包下面垫的是已经报废的滤布;留在内壁的一包则压在一块没有字的石板后。
14:35,水被重新分过一次。
不是按军衔,也不是按“重要性”。能自己走的人每人只润一次嘴;发热和失血的人多半口;准备外出的两名探路者各装一小杯。值守官自己的杯最后是空的。
一个年轻兵问:“你不喝?”
他说:“我不出去。”
这句话后来常被误写成某种牺牲。原页后面却还有半句:“等下一轮滴水。”
他并没有准备立刻去死。
他只是认为眼前那两个人比自己更需要水。
15:20,伤员棚旁有人开始把无法携带的私人用品集中在一只浅箱里。多余的靴扣、坏掉的表、半张家信、一个没有照片的相框、两枚已经打不响的信号弹。
箱盖上写:
“若有人出去,能带多少带多少。”
没有人规定优先顺序。
一名伤兵把自己的家信压到最下面,说:“先拿记录。家里人知道我来过。”
旁边的人骂他晦气,把信又抽出来,塞进他胸口。
这一来一回被记录员看见,也写进了边角。
不是因为它关系战略。
只是到了那个时候,仍有人觉得别人的家信不该提前变成遗物。
萧凌抄到这里,炭笔断了。
最后半截笔芯从他左手指间落下,在七号膝边摔成两段。
两个人同时低头。
七号先捡起较长的一段。
“还能写。”
萧凌说:“能。”
设备存储只剩百分之零点七。他关掉屏幕,把新抄的纸折进衣内。
七号问:“所以这就是覆灭?”
“组织意义上,是。”
“可记录还没完。”
“当然没完。”
“为什么?”
“因为活着的人还要承担后面的事。”
它似懂非懂地点头。
祭坛入口外重新有风吹进来。刚才那只没有现身的兽族已经离开,三块小石头仍摆在原处。西廊的清道蝎声也远了。
萧凌看了一眼第三层方向。
“下去之前,先睡一会儿。”
“你真睡得着?”
“睡不着也闭眼。”
七号靠到墙边。
萧凌把自己外衣的一角垫在它左肩和石面之间,免得伤口直接受压。他自己坐在离门最近的位置,右腿伸直,刀放在左手边。
七号闭眼不到一分钟,又睁开。
“萧凌。”
“嗯。”
“这次叫对了吗?”
“对。”
“那你别睡太死。”
“好。”
它这才重新闭眼。
半个时辰后,先醒的却是七号。
不是因为噩梦。
第三层那扇已经停止吸风的门后,出现了一点光。
很弱。
蓝白色。
像有人在黑暗深处把一根细线点亮。
七号没有碰那枚硬币。萧凌也没有让它离开固定布结,更没有让它接触自己的脚踝图腾。柯茶尔古硬币仍在萧凌衣内,冰冷、安静,没有任何被动触发迹象。
那道光也没有向他们靠近。
它只在门缝下持续了七次呼吸,然后熄灭。
光消失前,七号看见门槛内侧有一行此前被黑暗藏住的刻字。
不是神族文字。
是人类远征军的笔迹。
只有八个字:
“第三十一日,还有人下去。”
它推醒萧凌。
萧凌看完,没有马上开门。
因为这句话真正告诉他们的不是第三层有什么。
而是远征军在“全军”已经不能被叫回来的第二天,仍有人带着自己的理由,继续走进了祭坛更深处。
关联探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