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金刀收割者
【萧纪元20年·安塔利斯】
门锁转到第二格的时候,何兮莉娅已经把轮椅推到了厨房最里面。
后门就在三步外。
三步对一个腿好的人不算什么。
对萧凌来说,是一条河。
“别推了。”
何兮莉娅低头看他。
萧凌把轮椅的刹车按死。
“后门外是窄巷。轮椅下不去台阶。”
“我背你。”
“你背不动。”
“你怎么知道?”
“因为我现在还挺重。”
前门传来很轻的脚步声。
不快。
也不藏。
像来的人根本不担心屋里的人逃掉。
何兮莉娅咬住嘴唇,抓住萧凌一只胳膊。
“那就试。”
萧凌没有再争。
她蹲下去,把他的手绕到肩上。
右膝刚离开轮椅脚架,疼痛就从骨缝里炸开。
萧凌眼前黑了一下。
没出声。
何兮莉娅背起他,只站稳半秒,膝盖便向下一沉。
“你不是说我背不动?”
“我说的是事实,不是祝福。”
她没力气回嘴。
厨房门外,一道影子停住。
下一秒,金色刀尖从薄木门板里穿了出来。
没有劈。
没有砍。
只是轻轻一点。
门板从中间裂开一条整齐的线。
何兮莉娅背着萧凌往后退。
刀尖收回。
木门分成两半倒下。
门后站着一个瘦高女人。
灰色外套。
黑手套。
右手握着一柄窄得几乎不像刀的长刃。
刀背上,金色灵纹像水一样流动。
莫里亚蒂比叶会档案里的画像老了一些。
也安静得多。
档案上写,她是金刀收割者。
萧凌以前觉得这个名字故弄玄虚。
现在他明白了。
有些人不需要大声,刀替她说话。
莫里亚蒂看了一眼何兮莉娅,又看萧凌。
“你不该来这里。”
萧凌说:“这里是我朋友家。”
“所以更不该来。”
“菲塞尔在哪?”
莫里亚蒂没有回答。
她迈进厨房。
萧凌注意到她的鞋底没有一点灰。
旧城区下过雨,巷子全是泥。
这个人像不是走来的。
“你要杀我?”
“原本不是。”
萧凌笑了一下。
“听起来我挺会给自己加项目。”
金刀抬起。
何兮莉娅立刻把萧凌放回轮椅。
不是温柔地放。
几乎是扔。
轮椅撞上橱柜。
她抓起灶台上一只铁锅挡在身前。
莫里亚蒂看了铁锅一眼。
那一眼甚至有点困惑。
何兮莉娅说:“看什么?”
“你会用灵能吗?”
“不会。”
“那你站远一点。”
金光一闪。
铁锅中间出现一条极细的裂纹。
何兮莉娅还没反应过来,锅已经裂成两半掉在地上。
萧凌伸手抓住她手腕,把她往身后扯。
“听她的。”
“她来杀你。”
“那也没必要顺便杀你。”
“你闭嘴。”
莫里亚蒂第二次抬刀。
这次不是吓人。
萧凌能感觉到空气里的灵能被压得向刀刃收拢。
引型。
他脑子里掠过叶会训练时学过的旧判断。
费克玻,玻克引。
可他现在连一个完整的费型护壁都放不出来。
五年没练。
右腿废了。
身体还打着稳定针。
知道克制关系,和能活下来,是两回事。
莫里亚蒂突然停了。
她看向萧凌的脚踝。
隔着裤管。
萧凌却像被什么冰冷的东西舔了一下皮肤。
“果然还在。”
“什么?”
“你养父没告诉你?”
萧凌手指慢慢攥紧轮椅扶手。
“告诉我什么?”
莫里亚蒂不再说。
刀落下来。
萧凌猛地把轮椅向侧面一扳。
右轮压过地上一只玻璃杯。
轮椅倾斜。
他整个人摔出去。
金刀擦过靠背。
金属靠背无声断成两截。
萧凌肩膀撞地。
右膝在落地时碰了一下地砖。
世界瞬间白了。
他听见何兮莉娅叫他的名字。
声音很远。
身体先于意识做出反应。
萧凌左掌撑地,体内仅存的费型灵能沿肩臂压向地面。
很弱。
只够让自己滚开半尺。
第二刀贴着他耳侧切进地砖。
莫里亚蒂低头看他。
“叶会把你逐出去,倒是可惜。”
萧凌咬着牙。
“你们影子议会现在招残疾人?”
“我们不招你。”
“那你夸我干什么?”
刀刃转向。
“送你上路前,客气一点。”
何兮莉娅突然把厨房里的青晶燃料罐踢倒。
蓝色晶粒滚了一地。
莫里亚蒂眉头第一次皱起来。
“别——”
何兮莉娅已经抓起点火器。
萧凌也变了脸色。
“何兮莉娅!”
“你们不是都喜欢讲灵能吗?”
她手在抖。
点火器也在抖。
“那就看看谁先炸。”
青晶灵矿本身稳定。
可厨房管道里还有给民用炉具供能的低纯幽雾瓦斯。
两者平时由调压阀隔开。
一旦管道破裂、混合比例失控——
没人想在这种小屋里试结果。
莫里亚蒂看她两秒。
“你不会点。”
何兮莉娅说:“你猜。”
萧凌知道她真会。
这才是最糟的。
莫里亚蒂向前一步。
何兮莉娅拇指压下点火器。
就在那一瞬,窗外的雨停了。
不是天晴。
是所有雨滴悬在了半空。
一滴。
两滴。
成千上万滴。
像整个旧城区忽然被一只看不见的手按住。
莫里亚蒂猛地抬头。
她脸上第一次出现真正的变化。
“星标?”
厨房顶灯熄灭。
窗外一道极细的银红色光线落下来。
光没有穿透屋顶。
却直接落在莫里亚蒂肩上。
她的灰色外套瞬间浮现出一枚陌生的凤凰纹。
不是火焰。
像一只闭着眼的鸟。
莫里亚蒂反手一刀斩向肩头。
斩空。
金刀切过光,却没有切断它。
远处某个看不见的地方,有一个女人的声音短暂地进入房间。
冷得像隔着几百年的雪。
“编号确认。”
“收割者,返回。”
莫里亚蒂盯着半空。
“莱娜。”
萧凌第一次听到这个名字。
他来不及问。
银红光线骤然收紧。
莫里亚蒂的身体开始从肩膀处变得透明。
她没有挣扎。
只是最后看了萧凌一眼。
那目光里没有杀意。
反而像确认了某件比杀人更重要的事。
“原来是你。”
金刀先消失。
接着是手。
身体。
最后是那双没有沾泥的鞋。
光熄灭。
悬在窗外的雨重新落下。
哗的一声。
像世界补上了刚才漏掉的一秒。
何兮莉娅还举着点火器。
萧凌躺在地上。
两个人都没动。
过了很久,她才说:“你认识那个女人?”
“不认识。”
“他认识你。”
“好像很多人都突然认识我。”
“这不是好事。”
“我知道。”
楼下传来急促脚步。
萧凌撑起上身。
“走。”
何兮莉娅把点火器关掉。
她刚弯腰去扶萧凌,厨房外忽然传来一声闷响。
菲塞尔的卧室起火了。
不是普通火。
黑红色火焰沿着墙面爬,专门吞噬纸张与灵能记录。
萧凌脸色变了。
“抽屉。”
何兮莉娅冲进去。
几秒后,她拿着那张旧照片和半张汇款凭证出来。
虎头金属牌已经烧得发红。
其余东西都被火吞没。
“只能拿这些。”
萧凌盯着火里的桌子。
十五万的来源。
舞鞋的材料。
菲塞尔去了哪里。
本来可能都在那只抽屉里。
现在没了。
楼梯间有人上来。
何兮莉娅把旧照片塞进衣服,推着已经坏了一边靠背的轮椅冲向后门。
轮椅下第一阶时,萧凌的右膝猛地撞上扶手。
他眼前一黑,终于没忍住叫了一声。
何兮莉娅没有停。
她一阶一阶拖着轮椅下去。
每下一阶,萧凌的膝盖就像被重新敲碎一次。
走到巷口时,他裤腿已经渗出血。
何兮莉娅看见了。
“回医院。”
“不。”
“萧凌。”
“先回家。”
“哪个家?”
萧凌抬起头。
雨从屋檐滴下来,落在他脸上。
“我养父那里。”
何兮莉娅怔了怔。
“你不是两年没回去了?”
“所以才该回。”
“为什么?”
萧凌想起莫里亚蒂那句话。
你养父没告诉你?
他又想起小时候家里那只永远上锁的铁抽屉。
养父从不让他碰。
小时候他以为里面是钱。
后来家里穷到连冬天的暖气都停过,那只抽屉依旧不许碰。
如果里面真是钱,早该花完了。
“因为我现在想知道。”
萧凌说。
“他到底瞒了我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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